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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何玉皇大帝已然成为了天界的至高统治者之一。

所以,他说有“巫妖相争”,哪怕所谓“巫妖相争”的当事人,诸如女娲和“巫”这样的女神和女人,都魂飞魄散、去世多年,根本无法死而复生参与到这段虚无的历史中去,可他这样说了,于是在大众的认知里,就一定有;就好像云华三公主和玉皇大帝明明没有共同的父母,可在天界的神仙谱系里,前者还是会被归成后者的妹妹那样。

他说鸣响金钟是这样的规则,那么众神仙便要如此执行;他说议事地点应该在凌霄宝殿,于是在时不时需要陷入昏迷以休养魂魄的瑶池王母无法反对的情况下,他的这个提议便要被贯彻执行。

他说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之间的红线不该断绝,那么月老手里的姻缘册子上,就出现了一笔至今没能结清的烂账;而这笔账至今没能结清,相当一部分成果应该归功于红线童子一直用摸鱼怠工去对抗荒谬命令,这可能就是历史上最早的“消极对抗”——至于多年后,红线童子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而这一群咸鱼愣是用同样的办法,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天界众神仙中,怠惰行为对公事造成的危害程度最轻的,就又是别的故事了。

总之,在玉皇大帝的谕令下,以千里眼和顺风耳为首,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在看到这道清风的第一时间,便大敞天门,将其迎了进来。

凌霄宝殿大门洞开,诸神仙分列两侧,以待来者。只见那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果然好风采,好气象。②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玉皇大帝揭开封神榜,只见杨戬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阐教众人更是盛赞他神通广大,战绩斐然。

玉皇大帝见此姓名,心中便已有推测;在知晓杨戬的战功后,更是确认,果然是杨天佑和云华三公主的儿子来了,不由得心中大喜,捻须而笑,连连点头称赞道:

“好,好,好。智勇双全,奇功万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③

他的眼神在新来的众神仙中逡巡了一圈,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中找到了最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那位,便招了招手,召自己的这位亲眷上前,得意道:

“清源妙道真君,你且上前来。”

杨戬依言上前,玉皇大帝又道:“你的功劳,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首战魔家四将,生擒土行孙,求药止瘟疫,智斗七杀星……这些功绩便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拜将封侯,你却连战连胜,果然非同凡响。”

在玉皇大帝眼里,这个年轻人早就是自己麾下的预备役了,所以他也乐得给杨戬多些颜面,便慷慨道:“你干得实在漂亮。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我无有不应的!”

杨戬闻言,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玉皇大帝遥遥一揖,朗声道:“陛下,请你断开我阿母与我生父之间的姻缘红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原本和和美美演奏着的凤箫笙管陡然静默,原本充盈在周遭的、满含喜悦的赞美声也戛然而止,偌大的凌霄宝殿内,甚至都能听得见风云涌动、寒露滴落的声音:

起起落落,点点滴滴;寂寥恒定,亘古万年。

在这般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里,只有杨戬自己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响起,冷静而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

“阴阳两隔,人鬼殊途;破镜难圆,覆水不收。便是人间帝王,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也知晓‘前缘已尽’的道理,愿意让他的妻子在阴间另行成婚,为何放在神仙和人类的身上,便一定要让前者寻回后者呢?”

“更罔论诸位掌管婚姻的神仙曾许诺,说只要我生父去世,我阿母便可断开红线,来去自由,回归天界;眼下竟朝令夕改,言不践行,存心不良,莫此之甚。”

迎着玉皇大帝阴晴变幻个不停的脸色,杨戬毫不退让,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刚刚曾许诺,让我尽管开口,还说你‘无有不应’。”

“既如此,我不求什么封侯拜相,也不要什么厚禄重荣。只要陛下说话算话,断开我阿母和生父之间的红线,同时将姻缘册子上,二者的前缘往事一笔勾销,还我阿母自由身,我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玉皇大帝怒极反笑,改换了杨戬在人间的名字跟他对话,半是亲近半是威胁地劝道:“二郎,你可想好了?你可不要因为年轻气盛而做下傻事。”

“想想吧,你在战场上,曾有过多少次命悬一线的时刻,曾受过何等被吞入腹、阵法加身的苦痛,见过多少人心险恶?这些可都是你真刀实枪拼出来的战功,是你用鲜血换来的尊荣,你要什么没有,却要去换这点子东西,就不觉得亏么?”

玉皇大帝自诩是杨戬的亲族和长辈,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带了些说教的口吻出来:

“就算你现在不后悔,你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

杨戬突然出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劝说,坚定道:“我不会的。”

不管是之前在人间,还是后来去往西岐的阵营参与封神之战,乃至眼下飞升至天界,杨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彬彬有礼、进退从容、举止得当:

云华三公主不理他,他就真的不去打扰生母;后来便是有要事相商,也是规规矩矩地去敲了门后再拜别的;去往西岐阵营后的第一战,他见着众将领,便依师门辈分口称“师叔”、“师父”,从未自恃道法超凡而有过半分不敬;后去看闻太师等人所布阵法时,更曾言,“暗算非大丈夫之所为”。④

对这样向来正大光明、克己复礼的人来说,贸然打断一位长辈的话,已经算是很失礼的行为了。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杨戬对玉皇大帝的话,生不出半点赞同之心,连带着对这位天界统治者也不甚认可,这才有此等失礼之举。

在玉皇大帝的凝视中,在凌霄宝殿满堂神仙的惊诧的目光中,年少的清源妙道真君面色半点不改,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风度:

“日月可以西升,星海可以颠覆,世间凡是有形之物,便永不可长久,唯有大道不死,公义长存。”

“我不会后悔,是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公义,陛下。”

玉皇大帝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因为他真的觉得杨戬所言荒谬至极:“二郎啊二郎……便是在西岐军中,在阐教阵营里,你也不曾掌过权,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公义’?黄毛小儿竟然发此狂言,着实可笑!”

杨戬静静道:“我的确不知道。”

御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在笑,玉阶下的新晋的真君竟也在笑。两人对视一眼间,一股莫名的危机从玉皇大帝心头涌现,就好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纯粹就是在找死的小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某些会触及到自己根源利益的东西似的。

在玉皇大帝暗暗心惊,却又不知这份惊慌从何说起的同时,杨戬终于开口了:

“但我知道,如果陛下的决策,要让一个人无法回家,要让一个人无法解脱,要让一个人原本唾手可得的自由化为乌有,那么,这就不是公义。”

“既如此,我拨乱反正,为母正名,便是‘公义’,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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