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异士 风车雨马星行电征(第6页)
这帮人本来就实诚得活像几千年后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一听贺贞这么说,立刻争先恐后欣然道:
“老师,我可以去,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也去吧,京中最近的伤员都是外伤,我一身本事派不上用场,憋得很哩。”
“我也要去,虽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小时候出过痘,后来有次喝凉水打摆子发疟疾也挺过来了,多多少少有点经验。”
“……奇怪的经验增加了!你能活到今天是真命大啊!”
贺贞将这些踊跃报名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又往另一边还在沉默抱团一言不发的太医们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问道:
“看看,这么多的英雄好汉呢,你们要不要也选一个人出来去西南抗疫赈灾?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们,你们也多多少少做点有用的事情吧?就算诸位没有家国天下的情怀,难道连‘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的道理都不懂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半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位新上任的贺相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可又不敢像冷遇那些女医一样冷遇她,纠结了半点后,推了个德高望重的中年人出来,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对贺贞赔笑解释:
“贺相,贺大人,是这样的,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走不开……”
贺贞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强求,在将前往西南的医师名单记录下来之后,便和谢爱莲一并出门,去吃那顿迟到的午饭去了。
只不过在出门后,行至无人之处,贺贞这才拉了拉谢爱莲的袖子,小声道:
“阿莲姐姐,这段时间来西南和中原的往来,是不是有些过于频繁了?”
只不过这个“频繁”,不是很显眼的那种,是和贺贞本人走的一样的路子,即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发大财。所以这种既视感让同样风格的贺贞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好比西南和中原之间的贸易商队,平均三月来一次,可考虑到路途中的突发情况,这个“平均三月一次”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波动。比如说这一波商队中途遇到了雪崩,因此延缓了半个月才到;这一波商队走水路的时候正好遇上顺风,所以提前了半个月;平均一下,才是“三月一次”。
可这两年来,西南商队和中原的往来,竟然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三月一次,运来的货物还量大质优,连带着京中都有专门的特产铺子了,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贺贞看谢爱莲的面上无不愉之色,这才继续道:
“这可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必是神仙手段,才能有这般景况。”
“阿莲姐姐,你我同受过秦君恩惠,又相识多年,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眼下西南地区状况十万火急,若是能借助这一手,尽快将京中物资人力运输过去的话,定能立时解了西南困厄,日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后太医院,低声道:
“……也能叫她们过得好些。”
本朝医师待遇沿袭前朝,虽有官身,唯有院使一人有三品大员的待遇,左右院判可至四品,余下的普通太医、吏目,不过是八至九品的小官而已。
因战时医师人手紧张,所以述律平已经给能上战场支援的钱妙真等人提过官职了,虽说还是太医的名目,但事实上领的俸禄,是和左右院判一样的四品官员的级别。
换做没什么志气的普通人来的话,估计觉得这个待遇其实也差不多了:
寒窗十年,青灯黄卷,为的不就是有个官身么?就算是正儿八经地去考进士科,拼死拼活考到一甲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最高也只能做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从品级待遇上说,就已经比四品的正经官员要低很多了。
虽说翰林清贵,前途无量,可这个“清”分明是“两袖清风”的清,想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日子,那可真是“居大不易”;再者,就算翰林能长久接触到国家统治者,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可机遇与风险并存,很难说在一步登天之前,会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先一步坠入地狱。
这样看来,这帮身在太医院的女官,实在是赶上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好时候:
因为是战前开考,所以竞争对手大大减少,她们的成绩看起来就很漂亮,任谁来都无可挑剔这一点;因为战时太医院人手急缺,所以她们一来就能享四品官员的俸禄,可以说她们的起点就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
“我觉得这样还不够。”贺贞喃喃道,“我教她们学以致用,教她们知行合一,又让她们深入民间实践多年,可不是为了让她们只能在太医院这种小地方,给皇室中人看病的。”
“她们将来一定能走出皇宫,走到民间,名垂青史,流芳千古……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势,能够外放的人,总得有些东西傍身,才能压得住当地的豪强,保得住自己的功劳。”
谢爱莲立刻明白了贺贞的顾虑。事实上,正是因为她们是世家出身,所以她们对北魏眼下门阀贵族与布衣百姓之间的对立情况一清二楚:
的确如贺贞顾虑的那般,眼下北魏各地世家林立,豪强无数。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慕玉外放成为宣慰使没有受到阻碍,那是因为她的背后有谢爱莲给她撑腰,再加上她本人又武艺高强,不怕那些腌臜手段;便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也得考虑到当年太和殿上“玉剑光出怀中”的神迹,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几根骨头够不够和神仙手段拼一拼。
可贺贞的这些被分入太医院的学生们,一来没有足够强大的背后靠山,二来没有能让人敬畏不已的神异事迹,三来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往日里她们外出义诊的时候,能护着她们的姊妹,眼下要么去了兵部要么已经在白再香麾下杀敌了——落在虎视眈眈的外人眼里,这些女医可真是上面发下来好喂饱豺狼的肥肉。
死一个普通的七品太医、四品院判的话,对当地官员的惩处,最多是停职关押、杖责流放了事,没准这些刑罚,还能够通过交钱来避免,这就是所谓的“赎罪钱”,就连秦姝本人,在数百年前下界的时候,也曾为耕牛一案交过五十文。
但是如果死的是被国家实际掌权者亲口褒奖过,加封过,赏赐过的一品大员呢?
不,如果她们身上真的能有如此殊荣,那她们根本就不会死,因为没有人会在“血洗太和殿”的前车之鉴后,还敢壮着胆子去捋述律平的虎须。
于是谢爱莲沉吟片刻,对贺贞道:“我今晚回去替你问问罢。”
贺贞大喜过望,当场折腰拜下,恳切道:“多谢阿莲姐姐,如此深恩厚谊,贞贞没齿难忘!”
当晚,谢爱莲便回到了谢家,来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小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