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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她只得用力睁大双眼,以此表示自己的确信和愤怒:
“大人,我是老了,但我还没瞎,也没傻!”
“我们的里正叫李二狗,他爹妈死得早,是我们乡里轮流帮衬着养大的,他小时候,我还给他换过尿布擦过屎呢。后来他家的叔叔伯伯一合计,觉得这个丧门星不吉利,想把他送出去,还是我和我那死鬼相公生不出孩子来,想过继个孩子好养儿防老,这才把他接到我家里来,好吃好喝地养着。”
“他娶媳妇的时候,非要自己分出去立户,说这样体面……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天天都只会在那破兜里揣着个手,对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嘿嘿奸笑,能有什么身家,能有什么体面?那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凑不出来,对面派媒人过来相看的时候,他穿的还是我相公的裤子,就连结婚摆席的时候,杀的都是我家的鸡,还是正在下蛋的母鸡……我甚至拿出了我祖传的一只银镯子,洗刷干净了去给那女子下聘礼,否则的话,他配得上人家吗?”
“后来那女子父兄做生意发达了,不也说要把他给弄出去,找个愿意当上门女婿的、更听话更可心的人来?也就是那女子觉得我们和善、心软、好相与,进而觉得被我们养大的李二狗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才没让这家伙下堂,甚至还砸了几百两白银,给他找了个里正的活干。”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抹在了王贞仪的袖子上,说不清是愤怒和不甘更多,还是悔恨和失望更多:
“明明大家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当年也明明都说好了,让他给我们养老送终……怎么我相公一死,他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呢?”
“才一年,一年啊!这热孝都没出,他就侵占了我们两口子的田产和房屋,连家里仅剩的一头猪都没放过……抢完东西后,还要叫他李家的人来,搞什么认祖归宗,弄什么族谱,还说什么血浓于水、养恩不如生恩!这帮人上下两片嘴皮子轻轻松松一碰,就把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和期待全都一笔勾销了,说,就当我们没养过这儿子,李家的事情让李家自己解决,随后塞了我十两纹银,便赶我出门去,自生自灭了!”
“啊,是有这么个事来着。”一旁的文书越听越觉得这一系列纠纷十分耳熟,而更巧的是,她也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对自己一手处理过的事情,记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很快就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不久前发生的这件事,“李二狗的妻子前段时间死了,他报的是‘急病亡故’,但女方的家人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便将他诉至公堂,想给自家闺女讨个公道……”
“等一下。”王贞仪越听越觉得头大如斗,“这年头做生意想要暴富,就只能占信息差的便利,把金陵的好东西运出去卖才行。但你之前也说过,这女子一家暴富起来,是因为她父兄经营有方,才有今日……她父兄都外出做生意去了,是谁把这李二狗诉上公堂的?”
文书赶忙道:“我刚想说呢,大人,是这女子的生母。她前脚刚把李二狗送上公堂,后脚当家人和大儿子做生意归来后,便怒斥她头发长见识短,觉得丢脸,想要息事宁人,就跟李二狗说,把他名下的田产分自家一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王贞仪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已经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但她实在不敢认,因为这件事透露出来的阴暗实在太浓重、太深远了,且这一朵阴云不仅盘旋在这座荒山野庙的上空,更盘旋在整个金陵、整个南方、乃至天底下所有依然存续着“香火宗祠”这一概念的土地上空:
“那么,老人家,你之前有多少土地?”
老妪声噎气短,泪如雨下:“……四百亩。”
王贞仪发出尖锐爆鸣:好家伙,你再说一遍多少?!当年玉真公主封赏我老师的时候,也只给了五百亩,你这一人就顶她一大半!
不光王贞仪觉得震惊,所有听见这个数字的人,全都被震得瞠目结舌、神色恍惚、不能言语。哪怕是进入这座破庙后就一言不发,表面上是“被冻傻了”,事实上是在偷偷计时的青青,也被这个数字给着实惊了一下子:
“……这更不对了,老人家。四百亩土地,按照咱们王大人推行出来的‘打倒土豪分地产’的政令,怎么可能都归你一个人持有?”
老妪几乎是满含赞赏意味地偷偷瞥了青青一眼,因为她的确指出了这个问题中,看似疏漏的那部分。
但不要紧,这看似疏漏的部分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这份试题是刚刚真身降临在此处的九天玄女,根据这一千年来,她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编纂而成;是正在扮演老妪的王金陵,根据她在洞庭湖附近担任土地期间,见过的无数前例改写而成:
这不是简单的“故事”,这是从前有、现在有、将来肯定还会有的“血案”!
于是老妪半点不慌,对答如流:“我的死鬼相公祖上出过大官,现在虽然败落了,分到我们这一支手里的田也少了,但这三百亩良田,是有我朝太祖手谕的,便是郡王你,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三百亩良田的归属,不可能把它们分出去。”
“剩下的一百亩里,有五十亩是李二狗那亡妻的嫁妆;有五十亩,是我们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甚至冒着被咬死的危险上山打大虫,又在洪涝的时候捡了漏,才攒下来的棺材本。”
王贞仪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喃喃道:“……四百亩良田,四百亩啊,我那在司天台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师,都不曾有如此规模的产业。”
“过了我朝太祖手谕路子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被至高无上的皇权庇护着的田产,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之下,被所谓的‘香火’给抢走了?这女子死了才多久啊,愿意为她的死亡讨个真相的,就只有她的母亲了,她尸骨未寒,她的丈夫、父亲和兄长,就已经在讨论起她的嫁妆要怎么均分来了?”
“你们夫妻二人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竟然因为一次失败的收养、一个白眼狼的话语,就真的能从你们的手中,转移到他的手里?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然还在我的手下,竟然还在这金陵城里,过得好好的,且今日之前,竟从无一人对我提起此事?!”
说话间,王贞仪只觉寒意如蛇,顺着脊椎向上爬,某种更持久更深刻更盛大的痛苦、迷茫与绝望,又在她的心底翻涌起来,因为她好像终于触碰到了真正的答案,一个“为什么连平分土地如此倒反天罡的事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这些土豪劣绅”的问题的答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视着庙里唯一的神像。
这神像已经很破旧了,曾经涂绘精致的彩衣,如今只剩泥土的本色,袍袖的褶皱更是模糊难辨,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像是一团根本没有形体的混沌正在挣扎。
一道道裂痕蜿蜒过神像的身躯,最深的那条更是从肩头直贯腰腹,仿佛有个在这枯朽的、麻木的、高高在上的台子上,困守端坐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忍不住要挣扎着苏醒过来一样。
也就是在王贞仪将注意力投向这尊神像的一瞬,始终栖息在房梁上的燕子,就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振翅飞下,稳稳栖息在这神像的发冠上,与这泥胎木偶一同从高处,对衣角尽湿、周身狼藉的王贞仪投来莫名的注视。
在面目模糊的神像的注视下,在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燕子的啁啾声里,在这潇潇的秋风秋雨中,金陵郡王、监察御史、二十三年前的明算科状元、以一己之力窥探星辰与宇宙奥妙的王贞仪,终于触及了所有问题的本质:
“因为‘香火宗祠’的制度一日不改变,再底层的男人,就永远有更底层的女人可以压迫和剥削。此时,再推行所谓的‘公平’,无非是让男人永久得利,女人暂时得利,且后者暂时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前者,前者永远稳赚不赔。”
“只要‘皇权不下乡’的状态一日不改变,没有强有力的、对地方具有绝对掌控权的、甚至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中央存在,那么,所有的政令演变到最后,都只会变成里正、乡长与本地宗祠基于‘香火宗祠’配套道德观的自由演绎,而被这套体系过滤后,所有的事态走向,只会和前者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的矛盾都是对立统一的,包含‘同一性’和‘斗争性’两个根本属性;而之前,看似最尖锐的有产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和隐藏在这些表象背后的女性与男性的性别矛盾,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对立统一’!”
“我将这个矛盾,命名为‘做人’和‘不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