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205210(第6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所以金光圣母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一时间,朱佩娘心中百千想法翻山倒海,宛如一万匹脱了缰的野马在塞外草原上撒欢狂奔:

好家伙,这句话和上一句文化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就是加了个称呼上来而已,属实把“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社交”的社恐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秦君跟我提过此人,我手里还拎着人家打出来的法器,结果都见到她本人了,却还是半天都想不起“她是谁”,毕竟按照莫邪这种内敛含蓄的性子,往日里我在旧天界有没有见到她本人都不好说。

再加上我自己本来就有明镜作为法宝,自然用不着去请托为天界众神仙打造兵器的干将莫邪二人,最多就是我这边提供雷火,她那边提供铸造技术,然后两边分工合作完成……等等。两边分工合作完成?!

在终于把面前这褐衣长裤的女子,和“莫邪”这个名头对上号之后,朱佩娘便油然而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和割裂感:

不对啊,姐妹!我之前应该是跟你合作过的!你还记得吗,当年秦君领受瑶池王母之命,与清源妙道真君一同下界去,为黎山老母护持道场之前,他曾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又请托你我协力,共同为秦君打造了那一面又能当长枪使又能当红旗用的法器……结果你半点不曾夸耀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还像是不认得我似的!

真不怪朱佩娘觉得奇怪,实在是莫邪太低调、太平淡了。

但凡换个轻狂点儿的人来,搞不好已经开始把“我曾为北极紫微大帝打造过法宝”的这一段光辉履历,绣在衣服上到处显摆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相亲的时候,如果身高过了一米八,就恨不得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强调“我有一米八”“嗯嗯你的学历的确很高你的家庭条件也很好但你知道吗我有一米八”的男人一样。

但不管是莫邪,还是她的丈夫干将,都从来未曾向大众夸耀这一点。

这两人只管拉风箱和抡锤子,把“两耳不知窗外事,一心只想哐哐哐”的打铁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不管在新天界还是在旧天界,众神仙的武器和法宝,几乎都是由她俩打造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未见这两人出来邀功领赏,便是在三十六重天中,莫邪与干将也深居简出得很,半点不显山露水。

好容易把如此响亮的名号,和面前内敛的女子对上之后,朱佩娘便愈发好奇了:

“素来不见莫君在外面行走,怎么今日倒在太虚幻境看见您了?”

莫邪闻言,浑身上下那种“你怎么还不跟我聊聊我绝美的小盆子”的社恐感更重了,一边用力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一边像是背诵课文似的回答,流利得仿佛已经在家中提前演习过多次似的——不,按照她前些日子来,始终在欲界六天和正在工读结合的人们混在一起的做法,搞不好这套稿子,还真是在那边上夜校的女子们帮她写出来的,否则的话,前半段回答绝对不会这么正式:

“依太虚幻境新规,我和家夫婚姻关系已存续一千年以上,需要重新提交申请,才能确认他是个正常人,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与性别优势压榨我的隐患存在。”

前半段的背诵公文结束了,后半段的正常对话这才显出来了——可见前半段标准得格外符合办事流程、又能回答相关信息问询的问话,果然是工人夜校的同学们给她操刀的:

“但我俩只是一心打铁的粗人,哪里能写那种讲究的报告!再加上鲍姑来取我们给她新打的杵臼、药碾和锄头的时候,也跟我们说,要多出去走走,一直闷在房间里,就算神仙不会患眼疾,憋着憋着,心上也迟早憋出毛病来。”

她好不容易把这一串话说完,立刻解脱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把目光,从朱佩娘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个银盆上,真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好了,问也问完了,金光圣母,让我们继续说说这个盆子吧。你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用着有没有什么不顺畅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

多么奇怪……多么敬业的一个人啊。朱佩娘心想。她说起人情往来和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手足无措,僵硬得只会背稿子,但是一谈起自己的本职,只一眨眼的功夫,莫邪的眼睛里也有光彩了,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

“我打造它的时候,倒是想过不要加这么多雕花和装饰。但龙吉公主喜欢嘛。秦君又说,她小小一个孩子,离开了家,来到咱们这里学习和做事,怪不容易的,于是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么给她做出来了。”

“你是大罗天代表,参加过大会,应该也见过别人用水镜术吧?你觉得相比之下,增加的这些花纹的雕刻会影响通讯质量吗?更换盆子的材质会不会呢?”

在莫邪一迭声的询问中,饶是粗线条的朱佩娘,也被震撼得灵台通明,终于明晓何为“命运”:

这是何等环环相扣的故事。

如果全新的三十六重天不曾建立,那么已经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奉献的、作为“劳动人民”的典型代表莫邪,就不会被重视;如果太虚幻境不曾颁布全新的婚姻法,那么即便在全新的环境下,莫邪与干将二人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如果秦姝不曾为她点名所谓的“电力”的重要性,那么按照朱佩娘对书本和文官的“敬而远之”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来太虚幻境的,自然也就遇不上莫邪本人。

可这命运是天成的么?并非如此。

这命运是完完全全由秦君安排的么?似乎也不是这样。

恍惚间朱佩娘似乎想起,三十六重天新建起的那一瞬,大千世界各方神魔,都曾远远窥得过一切命数与因果,自然也明了高禖遗孤的来路:

她前世在盖着红旗的棺木中安然长眠的时候,似乎也该有这般日月失色的场面。

只不过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天翻地覆虽来势汹汹,可她的身边有足够多的、志同道合的人。她将这些人一一从困厄中救起,于是眼下,便到了她们来拥护她、保护她、跟随她的这一步了。

什么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是国家的立足之基?谁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谁是创造和享有劳动成果的人?是传统封建与资产概念里的“百姓”么?那怕是不完整的,恰如李大钊在《新青年》杂志上说过的那般,“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③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路,到最后汇总到一起,答案无非只有一个——

是真正的,全体人民。

于是朱佩娘百感交集之下,竟也与莫邪一般,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了,只能拼命点头,死死抓住莫邪的手,却也不知自己是在说这件法器好,还是在说“能找到帮得上忙的关键技术人才”好,还是在说秦姝能够把她们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的行为,是好中最好:

“……自然都是好的。”

——果然一朝风云变动,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作者有话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