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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这些年,京中突然生了好几场怪病,把许多勋爵人家都弄得几乎要香火断绝了。咱们老祖宗心善,便想着万一荣国府也遭了此等劫难,至少让丫头们都有一份手艺,届时放出去能自谋生路,想来也是极好的。”

——好一个棒槌王,赋闲在家多年依然威力不减,甚至因为不用在官场上看同僚和上司的脸色,而变得愈发直通通戳人心肝。

——退一万步讲,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祖孙认亲、会面相聚、热泪盈眶好不感人的当天,就大谈特谈“如果咱们全家也死绝了该怎么办”,这未免也太棒槌了!

王熙凤头大如斗,赶忙上来打岔:“今日是老祖宗和林妹妹祖孙认亲的好日子,二太太何苦说这些没影的话?况且老祖宗吉人天相,只要您老人家还在这里,咱们家全体上下就有了定海神针,想来那泼天的灾祸,也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二太太找我,是有什么东西缺了么?”

王夫人先问:“之前叫你给林姑娘裁几套学生的衣裳,可做出来了么?”

王熙凤答道:“早裁好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已经喷了酒熨好,送过去了,等妹妹上身看看合适不合适,叫针线上改过,便能穿着去上学。”

王夫人又问:“你林妹妹带来的下人和行李,都安置好了么?”

王熙凤笑道:“早好了,尽管放心。等妹妹回去,再选个陪她一同读书的小书童出来,明日就能去您那边报到。”

王夫人这才转向林黛玉,道:“明日记得带《九章算术》《物理小识》《天工开物》来上课。”

林黛玉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恐惧,就好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文理分科也没来得及选“3+1+2”科目的学生,被突然投放去了数学系研究费马大定理一样,赶忙起身道:“多谢二舅母提醒,我一定记得。”

闻言,王夫人也不再问,更没留下吃饭,只行礼告退出去了,好一个来去如风,只把林黛玉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痴心教书学问之人,哎,若二舅母不曾因为生育之苦而抑郁成疾、困守家中,她在外面时,又是什么光景呢?

——直到此时,她幻想过、仰望过、憧憬过、感激过的那个“棒槌王”的形象,才终于活过来一点。

第245章宝黛①: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用饭时,林黛玉方觉,贾府规矩与别处格外不同。

盖因当时豪门大户,多半要叫媳妇在旁执著布菜,好显着晚辈的孝顺,王熙凤却没有要留下伺候的意思,见着王夫人离去,便赶忙跟在她身后一同回去吃饭了。

贾迎春、贾探春等府中女眷只习以为常,倒是李纨见林黛玉略有讶色,想起自己当年刚来贾府,也是这般步步留心,唯恐进退失据,却还是在见到无数与外面不同的规矩时失态了,不由得打心底生出一股怜爱与共鸣,拉拉林黛玉的手,悄声道:

“老太君说,咱们不兴这个。”

“她老人家说,真要孝顺的话,就应该谁是亲生的,谁来伺候,怎么娶了个媳妇,就把所有的活计都转出去了?便是工头,也不带这么压榨人的,更何况给工头做活还有钱拿呢,在家里做事倒什么也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黛玉闻言,恨不得一迭声叫好,却又顾忌着眼下在饭桌上,不好举止失当,只抿着嘴和李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不说,只笑,倒惹得贾母好奇了起来,隔空点了点还在对望的两人,笑道:

“这一天下来,倒叫你们两个一见如故了!”

说笑间,杯盘碗筷陈设已毕,谈话方止。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又帮着传递托盘,外间伺候之人虽多,却一声咳嗽也不闻。

林黛玉见此情形,不由得愈发敬佩,心想,此前凤姐姐替下人们讨得“今日也不考”这句话时,外面的气氛有多欢快,眼下的氛围就有多认真郑重,想来这便是“宽严相济”之道了。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捧上茶来漱口。盥手完毕,再上茶时,便是吃的茶了。贾敏自病愈后,愈发爱惜自己,连带着也教导女儿惜福养身,比如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林黛玉见此处习惯与家中不同,心想,反正只在此处借住几年而已,一时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体哪个更重要,自己还是清楚的,便只按照家中的来,用茶盖拨弄着茶叶,细细嗅闻香气,和贾母、众姊妹谈天说话罢了。

正顽笑见,忽闻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闻言,方想起贾府中尚有一表兄。

外界对他的传言纷繁多样,有说他行为乖张的,也有说他“只是小孩玩闹,后劲大,将来必有出息”的;有说他不拘世俗,是天地灵气所钟的,当然也不乏怒骂他“膏粱纨袴,古今第一不肖”的。

然而,不管是从平辈的姐妹这里,还是从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长辈口中,甚至从丫鬟们的嘴里,都听不见他半点不好的字样,这就很奇怪了。

长辈们不批评他,或许是溺爱他;姐妹们对他没有负面评价,也有可能是性别不同,不便深交;但就连丫鬟们,也只说他“真真儿是个好人”,这能说明什么?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当掌握一大半权力和话语权的“男人”,认为他上不得台面时,当剩下一小半的“女人”,和连上桌吃饭说话的话语权都没有、只能在旁边伺候的无数“下人”,竟然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时候,他的根到底是扎在那一边的呢?

恰如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许诺过的那样,林黛玉的魂魄自现代折返后,把“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这条定律发挥到了极致。不仅使这具躯壳的旧疾一扫而空,连带着将不少从现代社会学到的、也符合当下科技发展水平的知识,全都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唯一遗忘的,便是书中人物的命运;唯一记得的,便是要改变母亲的死亡。

于是到头来,这宿命般的相逢,这如果放在话本子里,少说能写上几百字外貌、抒上几千字情的初次见面,竟平淡得让人只觉无趣,然而在这无趣中,又隐藏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

这般浓烈的颜色放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若只从外貌来看,是断断看不出外界对他“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的评价来的。

贾宝玉向贾母请了安,又问过众姊妹今日功课如何,语毕,叫金钏儿带了漆盒进来,打开后竟是满满一盒子新奇玩意儿,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镶玻璃的沙银匕首,缀着络子的轻便小弓,引得贾母笑骂道:“孽障!自己不读书,倒引得姐妹们也要跟你一起胡闹么?”

贾宝玉只笑道:“孙儿既不是读书的料,便合该找些别的事做,总不能迷途不归、一误再误吧?等姐妹们读书读累了,便把玩一下这些小物件,劳逸结合,才能行得长远。”

贾母摆摆手:“好多道理,我竟是说不过你。罢,罢,先来见过你林妹妹。你林妹妹在家时,便做得好学问,读书也用工,这番入京,是要在你母亲手下深造的,你若能学着她的十之一二,也能叫你受用无穷。”

贾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眼下听贾母如此说,便忙来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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