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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00(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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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他们诞生了,又能如何?”秦姝又反问道,“你何时见过汹涌的水流能够长久浑浊?”

娜迦毕竟是洞庭龙女,是此地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便是之前学艺不成,也打小就见过太多的术法、听过无数的道理,更见过无数同族和下属施展法术,管理江河,便摇摇头,回答道:

“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有,也要在不断的水体流动中,被净化和澄清,这便是‘流水不腐’的道理。”

秦姝又握了握她的手,试图将她被泾川龙王一家子给吓着了、气着了的心情安抚下来:“那么,如果你把‘流水’,看作‘世事’呢?”

“你要如何截断水流,你要如何停止时间?便是当年,掌管‘术法’与‘战争’的玄鸟,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物是不断发展的,时间是不断推进的,世界是不断变化的。旧事物的灭亡,必然要伴随着新事物的兴起;而新生的存在,也终有一天会变得腐朽、过时,万事万物都处于动态的平衡中。”

她垂下眼睛看向娜迦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娜迦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人类形体”的神仙说话,而是经由她沉静的声音与眼睛,看到了某种更宏大、更辽阔的东西——那便是“道”,是世间万事万物发展之时,一定要遵循的道理:

“昔年昆仑王母还居住在昆仑墟,被西方的生灵们尊称为‘西王母’的时候,她曾率万妖下昆仑,剿灭少昊部落,让他们血债血偿——可后来呢?还是从地之浊气的尸骸中,诞生出了鬼神。”

“后来,玄鸟即便拼着粉碎‘军队’神职的代价,成功净化了最开始作恶多端的那些地之浊气——可后来呢?男性的神灵,男性的鬼魂,男性的人类,还是从其中诞生出来了;虽说新生出来的,是杀伤力较弱的一代,但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后来,鬼神之首试图进入旧天界,虽说被当时作为‘瑶池王母’的陛下阻拦,又用火种加以锻造和驯化,将它们的杀伤力姑且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可后来呢?东王公还是成功篡权上位,号‘玉皇大帝’,甚至都造出了他自己的一套班子,把持旧天界大权千万年之久。”

“在这些漫长的的争斗中,在这些看似永无止境的盛衰兴亡中,我逐渐体会到了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是,眼下,我们无法强行阻止他们诞生,只能对他们加以驯化和引导,就好像用清澈的水流,不断稀释浑浊的死水一样。”

在今日之前,别说娜迦了,就连在雷法上修行有成的钱塘君,都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这就是传统的天界传道讲经的弊端之一了,只跟你讲道理,半点不结合实际情况:

什么叫阴阳相生?自己去悟,至于你悟出来的,是“两者互相依存不可或缺”,还是“必须要一方压倒另一方分出个胜负”才行,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什么叫公义不灭?自己去悟,至于你悟出来的,是“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还是“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都行,反正讲课的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至于理论和实践结合不起来,课本上的知识和现实生活中的情况对应不起来?谁有这个功夫去管呢,反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不是吗?

更别提秦姝的这套理论,是结合了这个世界的神话逻辑,和现代世界的科学逻辑而生的,直接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连带着把天道的逻辑都揭开了。

如果说,女娲的死亡,让这个世界从混沌纪元过渡到了太古纪元;西王母点化人类和高禖神的死亡,让太古纪元为人类纪元让路,那么这一套理论,便成功将唯心的神话世界观和唯物的科学世界观结合了起来,使得秦姝生活过的。立足于科技至上的现代社会,与她现在所生活的、立足于神话至上的传奇世界完全相连:

在1。5亿年前,也就是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时期,此时的XY染色体尚未发生后世的变异,因此,诞生在此时的生灵,便没有“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的区别,都是好的,善的,美的。

后来,X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进化,定义了一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这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被永远限制于睾丸内,并且因大量细胞分裂和极少修复而发生一系列突变,这便是“地之浊气”,与之相对的,依然一如既往稳定平和的X染色体,便是“天之清气”。

清浊相生相克,XY染色体也在繁衍中扮演着必不可缺的、决定人类性别的角色,这便是“地之浊气无法被消灭”的根本原因,因为哪怕新生的这条不稳定的Y染色体把自己给退化没了,那还有最初的那条稳定的、不至于变得暴力和智障的Y染色体存在;只要XY染色体还存在,那么性别这个概念也就永远存在,消失的只是现在的Y染色体代表的“不稳定因素”而已。

不仅如此,新生的Y染色体,因着伴随一系列突变,而天生自带各种不稳定因素,比如暴力倾向,比如随着时间的发展会逐渐丢失活跃基因……这样的种种变动固然会引发一系列的事故,但也不是没有好事。那就是,它们自带的争斗性,就足以加快这个种群的自我灭亡了;而且它们越是繁殖,就越会加快丢失基因的频率,被驯服、被净化的速度也就更快,达成天下大同、世界和平的终极目标也指日可待。

战争终将对和平低头,不完整的终究要为完整的让路。用暴力取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够在力量之外施以仁慈与稳定,才是“王道”的真谛。

这一系列的研究和结论,哪怕放在现代,在某些刻板守旧的学者眼中,都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异想天开,浑不顾基因组研究所给出的,基于分子和基因的基础上的科学成果;可如果放在人人对她言听计从、笃信不疑的现在,又没人能听得懂,因为现在不管是那一界,其生产力水平和科学水平都没进展到能观测基因和遗传物质的程度,她便是详细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但即便不能详细说出口,她一旦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份力量,就实打实地落在她身上了。

——她在明白了“正十七边形就存在于那里”之后,不必动手做图和绘画,也能掌握了个中奥妙,明白了这份道理,连带着日后讲课的时候,只有“会不会具体讲作图方法”的区别,而没有“能不能讲明白”的区别。

于是,就在秦姝点出“心”的重要性、点出“道”相存而不相同、点出“阴阳并存”的根源之后,浩瀚的天道威势,便在三人的周身悄然降临了。

除去秦姝之外,谁也没能察觉它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也没人能注意到它到底覆盖了怎样的范围。

然而等到连力量最微末的娜迦都反应了过来“天道正在注视着我们”的这一点后,三人方圆数百里的范围,都已经静默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之前柳毅进京赶考失败,折返回来,在途中遇到龙女娜迦的时候,就已经是暮春了;更罔论后来,秦姝还跟着娜迦一起蹭了一个多月的课学习雷法——你先别管学没学成,就说这时间消没消耗掉,那是自然消耗掉了的,哪怕是北极紫微大帝考试不及格,天道也不会把时间倒转回去让她补课重修——因此,眼下已是初夏时节了。

蛙鸣蝉噪不绝于耳,骄阳当空,烈日炎炎,本来就格外让人心浮气躁;若处在眼下这种,没有一星半点儿树荫遮蔽的地方,便更是叫人口干舌燥,汗出如泉涌。

即便娜迦是龙族,按理来说,应该不受酷暑寒冬侵扰,但在这种环境下,原本也多多少少会受点影响,不说别的,这光秃秃、灰沉沉的山脉,上面半点亮眼的花草树木也没有,看着就闹心——

原本。

等她反应过来,原本不可观测、不可捉摸、只在三界的命运发生重大变动时,才会降临的天道,已经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降临在了她们身边之后,三人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样了。

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已经萌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草芽,放眼望去,尽是葱茏的、勃勃的生机。在这一个多月来,被她们击碎的山石间,不知何时,已长满了歪脖子松树;浓绿的苔藓依附在石头边缘,更远处的悬崖峭壁上,也攀援上了无数爬山虎。

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得满山遍野都是,在更加阴暗潮湿一点的树下,甚至还能看见几朵圆润饱满的蘑菇。浓郁的水汽与草木清香一并传来,对置身其中的三人无声无息却存在感极强地宣告,此地已然从生机断绝变得欣欣向荣。

然而娜迦见了这满目的绿意,却并没有“终于在夏天里有个能喘气和乘凉的地方了”的舒适感,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更深、更宏大、更莫名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覆压下来的,最极致的恐惧:

四季的节令怎么会紊乱?原本应该在初春才能萌发出来的新芽,为何会在夏天才出现?

即便是神仙,想要做到这种“颠覆时令”之事,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绝对不可能做得这么无声无息,那么,这一系列异况究竟从何而生?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人为的,也并非哪个路过此地的好心神仙,打算让她们仨学习的场所变得更舒适宜人,施以援手的成果,而是这个世界的意志降临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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