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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个道理!哎呀,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果然还是因为我的根脚是妖怪,天生就没有种地的意识,才会习惯性地按照旧天界的那一套来,只管好神仙职责范围内的风调雨顺就行了,完全没注意到还能和人类通力合作,达成双赢的局面……今日听帝君一言,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哪!”
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秦姝只一心一意地望着面前被她握住了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好的老妪,恳切道:
“你为发展金陵地区农业尽心竭力,不仅尽到了身为‘神仙’的责任,也常常化身去人间行走,帮忙选出良种、研发更好用的农具,这又是你身为‘人类’的前身在作用。如此种种,我都看在眼里,委实辛苦你了。”
“你放心,待我此次从人间巡视回去,一定会把你管理本土事务有功、大力协助农业生产的功绩报上天庭,请秉政院农业部发下表彰和相应物资奖励。”
如果这个馅饼,是东王公抛出来的,那么这个饼能不能吃还真不好说:
他派符元仙翁和月老去,给云华三公主画了“你们可以先结婚不合适再离婚”的饼,然后云华三公主直到杨天佑死了,都没能成功恢复自由身,甚至还被天兵天将拒之门外,不让上诉。
他更改了云罗的姻缘簿,让织女三星里最年幼也最好掌控的那一位下界匹配凡人,好平衡阴阳和合之气,用来稳固旧天界的地基。按理来说,这种去最偏最苦的地区,做最脏最累的活的工作人员,应该拿到与之匹配的奖赏才对,不管是物质奖励还是精神安抚都要到位;但东王公就这么把人给连哄带骗地发配过去了,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云罗;而按照后世《牛郎织女》的传说来看,织女有没有得到属于她的奖励也很难说。
在瑶池王母和秦姝,对他的统治和决策的正当性提出怀疑的时候,他又抬举了符元仙翁作为自己的代行者。结果都在这种“双方是被捆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情况下了,符元仙翁为了让他名下的白水素女扬名立万,至少还进行了一些怎么看怎么离谱的反向努力,但他倒好,只是端坐在九天之上,半点实质性的帮助也不曾给予符元仙翁。
如此种种叠加下来,造成的政治性信用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最直接的一个证据,就是旧天界的人,已经对东王公的封赏不抱什么信心了,哪怕是没有飞升到天界去的散仙们,也不例外。
——但这个饼,不是东王公画的,而是北极紫微大帝画的。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些,不是之前忝居高位,占着“玉帝辅佐官”的位置千百年不肯放手的冒牌货,而是被瑶池王母亲自选定、被后世的人民加以认可、被天道正式加封的太古神灵的遗孤,真正的人类。
所以,从她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有何等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这可不是你的周扒皮式的领导,对你进行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一位国家领导人给出的工作计划;众所周知,在体制内,当一个计划能被摆到明面上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这个计划就肯定会被百分百完美执行。
王氏属实是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经历了从“自卑至极手足无措”,到“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再到“今年的绩效和奖金还有荣誉表彰都稳了,如果不出问题的话,以后的职称评选也稳了”的大起大落,过山车都没这么忽上忽下的。
在对比如此鲜明的多次情绪更迭冲击之下,王氏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该干什么了:
不能怪她,你要是上一秒还在尴尬“我今天出门秋裤穿在外面了还穿反了”,下一秒就带着你那穿反了的秋裤,被水灵灵地提到了国级干部的前面,然后该领导亲切地握着你的手,对你的工作进行了一番表彰,给你的饭碗镀了一层金,保住了你接下来的十几年政途一路平坦、青云直上、畅通无阻,换你你也得大脑宕机。
王氏没反应过来,不代表旁观的别人没反应过来。
况且大家都是女人,更有同理心,自然也更仗义;不至于像男人那样小心眼子、斤斤计较,背地里都勾心斗角打成乌眼鸡了,却还要在表面上勾肩搭背地混成一团,装作“哥俩好”,属实是虚伪至极。
于是,正在王氏瞠目结舌、言语不能之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位说,要给她的“金陵王”称号刻个章子的同伴,迅猛如雷地给了她一肘子,急急提醒道:“夸你呢,说话!”
这一肘子捣下去,王氏终于成功回过神来,赶忙折腰拜下谢恩:
“多谢帝君赏识!”
按理来说,像这种“姓名不详”的家伙,在拜谢领赏的时候,都应该提一下自己的名号,一来是为了让上位者对自己的印象再深一点,二来也是让负责记录史书的或者写文书的人,能够把这一刻记录清楚,不至于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
就好比新上任的两位泰山府君,秦慕玉和秦金钗,即便是被当时还是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昆仑王母亲自加封的,但两人在谢恩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她们是“姊妹二人”;这样,不管后世再怎么对她们的功绩和传说进行二次加工,有这么个被神仙们见证过的底本留存,就不会把“姊妹二人”变成“兄弟二人”。
既如此,这位担任土地的王氏,在接下来领赏谢恩的过程中,要提一提自己的名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可她没有自己的名字,而在此之前,这也的确是她自卑的根源。
与王氏交好的土地们自然也知道其中种种曲折,不由得暗暗替她担忧,不少人的好一把冷汗都捏在掌心了,却听到王氏的声音竟就这样流畅地继续了下去,半点磕绊停顿都没有:
“日后,我王金陵必始终铭记今日之志,不敢有片刻或忘。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便要尽心竭力,克己奉公,绝不会有半点懈怠!”
在那个被众人调侃过许多遍的名号,终于被她在这一刻,从口中说出,正式赋予自己的同时,王金陵便感觉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卸下去了;然而这种轻松感转瞬即逝,因为紧接着,就有某种更深远、更庄严的东西取代着覆压了上来。
只不过不知为什么,这两种无形之物带给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前者的束缚让人窒息又痛苦,后者的沉重只让人满腔豪情壮志,胸口热血沸腾,便是再有更多的凄风苦雨、风刀霜剑,也不可能把这种滚烫的温度,从她的身上浇灭。
在这一刻,她卸下的,是名为“传统礼教”的枷锁;取而代之出现在她肩头的,是民生社稷、九州山河。
伟绩已定,法相更迭;功德圆满,宝光随行。
在无数人或惊讶或欣慰的注视下,已经被天道默许了,从“王氏”更名为“王金陵”的女子,其相貌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的头发原本黑白相间,花白一片,看着就有种莫名的无精打采之感,因为这是她身为人类时,留下来的衰老过的证据;后来即便她成为了神仙,但她没有认可自己,依然觉得自己是“王氏”,因此她的功绩就无论如何都落实不到她的身上——你考上清华后,把姓名和收信地址都填错了,录取通知书肯定没法第一时间寄到你家里啊!
幸好秦姝来了。
在被北极紫微大帝亲切的话语肯定过、表彰过之后,她终于打心底认可了自己,成功与自己和解,连带着这些被延迟许久的功德,也一并被计算到了她的身上。
在绚烂的光芒与腾起的祥云包裹之下,她的头发一瞬变成雪也似的白,面上的皱纹也未曾减少,只不过身上的肉更多了些,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枯瘦了,从一个一看就精明得不好欺负、干瘦干瘦的中年妇女,变成了和蔼可亲的慈祥老奶奶的模样。
是啊,如果能衣食无忧,能保证自己争取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不必被别人打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旗号夺走,谁会变得精明刻薄呢?谁不想做个能乐呵呵安享天年的人呢?
不管王氏生前,有没有实现这个“安享天年”的、和和美美的梦想,至少在这一刻,王金陵是实打实地享有了这份殊荣,且她所获得的,比她曾幻想过的还要多:
她有了自己的姓名,有了自己的辖区,得到了与往日的辛劳匹配的嘉奖,得到了日后平步青云的官途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