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90195(第1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好!这儿真好啊,贼拉凉快!”

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位与众同僚并无二致的土地。

她的手心带着厚厚的薄茧,而且这些薄茧的位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使用农具劳作,才能留下的;即便已经成为了神仙,但一种隐约的悲苦,却还是长久地留存在她那张饱经风霜、黢黑粗糙的面孔上,甚至连成神后的法相变化,都无法将这份辛劳从她身上完全抹除。

而且她的衣着,跟之前秦姝隐瞒身份在人间行走时候的打扮一模一样,穿短打,戴斗笠,高高挽起衣袖和裤腿,鞋子上还零零星星沾了些泥巴。

别的土地做这么个打扮,大多是为了方便工作,所以更换装扮,变成这样的;但她生来便是如此形貌,可见,在“生前积攒功德死后飞升”“从旧的黎山老母道场对接过来的妖怪人才”和“挺过了作风检查留存下来的家伙们”这主要构成土地来源的三者之间,她成功地走出了第四条相当小众,但也不是不行的道路:

我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是会行善积德的好人,因为我只不过是万千农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她向来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

虽说飞升成神仙后,她可谓是赶上了最好的风口——旧的天界被推翻,不看出身不讲人脉只论本事的新天界建立起来,大力任用之前被打压的天之清气一方——再加上她既然都和诸位同僚平起平坐地坐在了同等高度的“土地”的位置上,可见大家的本事其实都半斤八两,真没什么好自卑的。

但她毕竟是从人类飞升而来的神仙,所以难免依然在某些小事上,带有人类的习惯:

就好比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格外羡慕那些有名有姓,还有字和号的,能读书的姑娘。

她已经忘了自己生前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又做过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能在连年战乱和饥荒里活下来,过得那叫一个凄惨;而一个连自身的遭遇都不记得的人,自然也很难记起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只好根据记忆里那个常常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她的称呼,给自己勉强拟了一个姓氏出来:

王氏。①

至于名字,就真的没有了。

毕竟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来自哪个时代,但从模糊的记忆里,对旱灾、洪涝、蝗灾、流民、起义等一连串大事的印象来看,当时的世道相当不好,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哪儿有那个吃饱了撑得的功夫,去想个又有特殊寓意、又能寄托对孩子的满怀希望、还朗朗上口文雅好听的名字出来?

虽说平日里,她的同僚和下属们,还有接受她庇护的人类,在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提及这事,只按照年序或者尊卑恭敬地称呼她:

“王姐姐,这是三十六天秉政院那边发下来的文件,说是大致规划了一下,接下来的五年里的工作方向和阶段进程;还说,因为是第一次采取这种方式,所以额外对此次五年计划的拟定,也采取投票表决的方式。”

“是这样的,我刚刚也去领了一份文件回来看。王君,你是咱们这儿最大的领导,在这件事上有投票权,我们一切都听你指示!依你之见,你觉得按照咱们现在的工作力度和法力来说,能做到这上面的指标要求不?要是没什么问题、做得到的话,我就去拿章子过来给你盖?”

“姑奶奶,这大热天的,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坐快坐——你这没眼色的小兔崽子,还不去给王姑奶奶倒水!要是没有她老人家显灵,帮咱们种田,你以为你昨天真的能吃上白面馒头啊?”

除去这些毕恭毕敬的称呼不谈,其实她也有几个知心好友,比如有那么几个关系不错的土地,也会用各自掌管的区域直接代称她。

这一直接用“官职”给人“取外号”的行为,倒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就好像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们,在发现对方打算考公考编的时候,立刻就会把对对方的昵称从“宝”这样的日常用语升级成“局长”“某局”,主打的就是“在家靠不靠父母先不说,但出门一定要啃朋友,我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啃啃啃,有我挚友的一口饭吃就有我的第二口吃,嘿嘿”:

“小金陵!你看了三十六重天新发过来的谕旨了吗——哦哦,看这个架势应该是看过了。你觉得如何?我觉得其实还是能做得到的,于是我已经改了‘同意’的章子打算交上去了。”

“金陵姐姐,你还没交上去呢?那我帮你带过去吧,正好我打算去新天界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王’这个姓氏听起来太大众,不起眼,但是你看,老妹儿,‘王’这个姓和你的辖地搭配在一起,属实是绝了——金陵王!这分明就是帝王相啊,我要是你的话,我做梦都恨不得把搭配出来的这个巧合贴在我的床头,太威风了。对了,难得有个这么威风的称号,我给你刻个章子吧?那些文人骚客都爱给自己弄个章起个号什么的,咱们金陵王也得有牌面!”

“对哦,这么一看真的很威风……你们听说过北魏前朝的谢爱莲谢太傅吗?对对对,就是‘莲公梅相’的那个‘莲’,我听说她成仙后,因为生前做的好事太多了,只去黎山大学转了一圈,领了个毕业证应卯后,就直接自请去关外附近做土地了,说她想去最用得上她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去的那个地方,有个村子叫‘郝乐”……这样搭配起来就是‘郝乐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巧合之下组合出来的词完全就是在骂人。”

“哎,就算是骂人,也没几天的功夫啦。她生前积攒的香火和功绩本来就足够,眼下有了在基层工作的经验,实打实体会过百姓的劳苦,也算是把她生前‘出身世家贵族’的这一点给补全了。由此可见,她加官进爵只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便是这个称号尴尬一点又如何?半点不耽误人家风风光光的。”

“没事!我们有金陵王!”

“你不要天天在奇怪的地方有更奇怪的攀比心啊,我的好姐姐!”

在和同僚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王氏其实已经快要把这种自卑和不适,从自己心头抹除了;然而,在看到白玉墙、青玉柱、水晶帘和装饰着琉璃的翡翠门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自卑感又去而复返了。

她抬头看了看流金溢彩、金碧相辉的龙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过分简陋的装束,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后退了几步,成功找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后开始在这块石头上蹭起了鞋子,试图把鞋子上沾的泥巴往下刮一刮,让自己的看起来整洁一些。

结果王氏还没成功把自己弄得体面一点,就被巡海夜叉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两位分明长得青面獠牙,却非要努力拗出个笑脸来的夜叉,一见王氏犹犹豫豫,踟蹰不前,赶忙上前,引着王氏往龙宫里面走,一路走一路劝道:

“哎哟哟,使不得!王姐姐,您这未免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这些衣着啊法相啊什么的,都是小事;北极紫微大帝要召见诸位,这才是大事哪。”

王氏有些茫然,因为这两位夜叉所说的话,和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与固有概念完全相反,便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可我的身上还沾着泥巴呢……”

左边的那位夜叉赶忙连连摆手:“您之前为百姓做实事做好事,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又蒙受北极紫微大帝召见,可见这些功绩,是实打实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便是有些泥点子,又哪里算失礼呢?分明是您的功勋章才对!”

右边的那位夜叉也赶紧点头,附和道:“北极紫微大帝就在里面,您真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耽搁时间,还是赶紧去里面见她吧,啊?”

于是王氏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混在了一干土地的队伍里,随大流往前走了。

她们依次对守门的夜叉禀明身份,随即按照东西南北方位分成四列,行至殿上,对端坐高处的秦姝齐齐弯腰行礼:

“见过北极紫薇大帝,帝君召我等来此,有何贵干?请帝君只管吩咐便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