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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六十七章 以观后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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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张海独自一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镜头,正俯身在工作台前。他小心翼翼拆开一块待测电池的外壳,镊子探入,停留三秒,然后……他并未放入任何异物,而是用酒精棉签,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擦拭着正极汇流排背面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区域。擦完,他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又用放大镜反复确认。最后,他拿起那根淡金色的细丝,却没有贴上去,而是……将它轻轻折断,两截,扔进了废料桶。

视频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那是……”小陈记者声音发颤,“他最后关头……放弃了?”

吴月华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不。他擦拭的,是上一位实验员留下的、早已氧化变质的旧焊锡残渣。那残渣电阻更高,更不稳定。他擦掉它,是为了让自己的‘桥接’更隐蔽,更难被追溯到源头——因为旧焊锡的成分分析,会指向三年前的供应商批次,而新丝……会指向他本人。”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颜料,而是层层叠叠的油彩。他擦掉旧的污渍,只为涂上新的、更毒的。可正是这份精密的恶,反而暴露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怕被认出来,怕被记住,怕他的名字,和‘中国科学家’这五个字,永远钉在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吸尽这房间里所有的浊气:“所以,我们选择记住。记住这根丝,记住这个夜,记住这个叫张海的年轻人,是如何被一根丝,勒住了自己的喉咙,也差点勒断了整个行业的脖子。但记住,不是为了诅咒,而是为了……校准。”

“校准什么?”老周忍不住问。

“校准我们心里那杆秤。”吴月华一字一句,“一头,是技术的绝对严谨;另一头,是人心的绝对温度。缺了哪一头,这杆秤,就称不出中国智造的真斤两。”

话音落下,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晶晶领着两位老人走了进来。一位是白发如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教授,另一位是穿洗得发白蓝布衫、袖口还沾着点灰的老师傅。李天明立刻迎上前,亲自搀扶。

“这位,是我们第一批参与蓄电池负极材料攻关的刘振国教授,今年八十六岁,当年在鞍钢的实验室,用土法冶炼出第一克合格的钛酸锂粉末。”吴月华介绍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

刘教授没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盛着几粒银灰色的、比芝麻还小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1973年,我亲手做的第一颗。”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现在,它还在充放电。每天,给我的收音机供电。”

众人屏息。

“这位,”吴月华转向蓝布衫老师傅,“是退休老钳工,赵德海师傅。当年,我们实验室没有精密冲压机,所有电池外壳的密封环,都是赵师傅,用一把祖传的锉刀,一锉一锉,锉出来的。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赵师傅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粗糙的大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色的小圆环,边缘光滑如镜。“喏,最后一个。”他说,“我留着,等它锈了,就告诉孙子,他爷爷的手,也能搓出月亮。”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安静,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滩涂,坚实,湿润,带着盐分与新生的气息。

李天明走上前,拿起那枚黄铜圆环,又拿起刘教授的玻璃瓶。他走到会议桌尽头,那里立着一面崭新的、尚未挂上的铝合金展板。他没用胶,没用钉,只是将圆环轻轻按在展板左下角,将玻璃瓶稳稳放在右上角。两样东西,一新一旧,一柔一刚,隔了半个展板的距离,却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空气中无声奔涌。

“这面墙,”李天明的声音不大,却像凿子敲在青铜上,字字入骨,“今天开始,叫‘归零墙’。左边,是起点——所有骄傲的源头;右边,是终点——所有敬畏的归处。中间这一大片空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是我们接下来,要一笔一笔,亲手写下的答案。”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记者,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轻松,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与郑重:“所以,各位,今天的发布会,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逗号。接下来,请你们继续追问,继续质疑,继续把镜头对准工厂的流水线,对准实验室的显微镜,对准每一辆驶过街道的新能源汽车的车牌——不是为了找茬,而是为了……帮我们,把那个逗号,拉长,拉直,最终,写成一个饱满、结实、谁也抹不去的句号。”

窗外,正午阳光正烈,穿过宽大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过会议桌,将蓄电池残骸、泛黄笔记、崭新电池、黄铜圆环、玻璃小瓶……所有物件的影子,长长地、清晰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彼此交叠,却纹丝不动,如同大地本身沉默的印记。

姜红英默默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磁带滚轴缓缓停转,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滋”一声轻响。

恰在此时,李天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西装布料,感受着那一下一下,沉稳而执拗的搏动——像一颗心,在胸腔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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