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千七百五十九章 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我就不重复了,尽快把事处理好,趁着这股东风,加紧宣传,把新能源汽车的名头打出去。”

机场大厅内,李天明准备今天回海城了,趁着还没登机,抓紧时间向马国明交代工作。

昨天接到秋秋的电话,问什么时候回京城,他当时就惦记上了雷俊的事。

新能源汽车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李天明要去支持侄女婿创业了。

“放心吧,姐夫,我都记着呢!”

“工地那边复工了,工程质量还有进度的事,你和马院那边对接好,。。。。。。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李天明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触地时那一下沉闷的轻响,像是一记钝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没起身,只是静静伏着,脊背微弓,肩膀却绷得极直——不是倔强,是习惯。几十年来,每逢年节、祭日,他都是这样跪,哪怕膝盖早已落了陈年旧疾,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他也从不曾换过姿势。张翠娟走时,他三十八岁,刚把振华抱在怀里教他认第一个字;她走后第三年,他才第一次敢在坟前哭出声,而那天,他也是这样跪着,一动不动,直到天黑透,守墓的老头儿提着马灯来劝,他才扶着碑沿站起来,裤脚湿透,膝盖冻得发紫。

此刻,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宋晓雨最先跪下,膝弯压着拖鞋边缘,动作干脆利落;紧接着是振兴、振华,再后面是霍起纲和吴京——两个年轻人互觑一眼,没半分犹豫,双膝落地,膝盖磕在硬地上发出两声闷响;甜甜和小四儿并排跪在最末,小四儿悄悄拽了拽甜甜袖子,示意她看父亲后颈上那道浅褐色的老疤,那是当年扛着粮袋上垛时被铁皮豁开的,愈合后缩成一道细线,如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凸起,像一条静伏的蚯蚓。

李天明终于缓缓起身,转身时,眼尾泛红,却没擦,只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平稳:“都起来吧。年夜饭凉了,饺子该破皮了。”

众人应声而起,重新围坐回餐桌旁。灯光暖黄,映得满桌菜肴油光锃亮:霍起纲做的葱爆海参,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海参弹牙不腻,葱段碧绿脆生;吴京的八宝鸭拆得精细,鸭肉酥烂不散,糯米吸饱酱汁,甜咸交融;振兴端上来的腊味拼盘,是昨儿个亲手熏的,肥瘦相间,琥珀色油珠在灯下微微颤动;小四儿抢着盛汤,一勺老火靓汤舀进李天明碗里,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底下沉着炖得化渣的猪骨与竹荪——这丫头嘴上说着“博士毕业就改行当厨娘”,可端碗的手势,分明还是当年蹲在灶台边偷舔锅沿糖霜的小孩。

李天明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流顺喉而下,胃里渐渐暖起来。他搁下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振华正给吴京夹了一筷子鸭腿,两人低声讨论着某款新型芯片的散热结构;甜甜剥好一只虾,轻轻放在霍起纲碗边,指尖沾了点盐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小四儿仰头灌了半杯橙汁,喉结一动,笑嘻嘻对宋晓雨说:“妈,我导师说,咱们院新立项的‘启明’计划,明年要招第一批技术支撑岗,我给您留了个名额!”宋晓雨笑着摇头:“你当我还能抡扳手?别哄我,等你爸退休了,咱俩去海南租块地,种芒果,养鹅,天天数星星。”李天明听见,嘴角一翘,没接话,却悄悄把面前那碟酸菜汆白肉往宋晓雨那边推了推——她最爱吃这个,肥而不腻,酸香开胃,是他三十年来雷打不动的年夜饭必上菜。

这时,桔子醒了,咿呀着在姜媛媛怀里蹬腿,小手攥成粉拳挥舞。李天明立刻起身,张开双臂:“来,太爷爷抱!”孩子一入怀就咯咯笑,小手精准揪住他耳垂,力道不小,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躲。他抱着孙女踱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湿气涌进来,远处珠江口方向隐约有零星鞭炮炸响,虽不如老家震耳欲聋,却也带出了几分年味。他把桔子举高,让她的小脸迎向微凉夜风,孩子咯咯笑得更欢,口水滴在他毛衣领口,温热一片。

“爷爷……”桔子忽然含糊吐出一个音,不大,却清晰。

李天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低头盯着孙女,孩子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他,小嘴又动了动:“……爷爷!”

“哎!”他应得又快又响,声音劈了叉,惹得屋里人全扭头看过来。宋晓雨第一个冲到阳台,一把搂住爷孙俩,眼圈瞬间红了:“会叫爷爷了?我的小乖乖!”振华也挤过来,伸手想摸桔子的脸,被小四儿一把拍开:“哥,你手上有松香味儿!熏着孩子!”振华讪讪缩手,吴京笑着递过湿毛巾,霍起纲默默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记下:“桔子,一岁零三个月,首次清晰发音‘爷爷’,语境为祖辈互动,无模仿痕迹……”——他竟真把这当成科研记录在案,惹得满屋哄笑。

笑声未歇,李天明手机突兀响起。他腾出一只手接起,听筒里传来天亮急促的声音:“哥!大娘……今儿下午突然喘不上气,村医打了强心针,现在人醒了,可说话费劲,一直念叨你名字……”

李天明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怀中咯咯笑的桔子脸上。孩子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捧着他下巴,小拇指无意识蹭着他下颌胡茬,痒酥酥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稳:“告诉大娘,我初四就回去。让她等着,我带桔子一起给她磕头。”

挂了电话,他把桔子换到左手抱稳,右手从裤兜掏出钱包——那是个磨得发亮的棕色牛皮旧钱包,边角卷曲,拉链半坏。他拉开内袋,里面没有钞票,只有一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张翠娟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辫子粗长,笑容明朗,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振华。照片背面是李天明用蓝墨水写的字:“一九七三年夏,翠娟与振华”。他摩挲着照片边缘,粗糙指腹抚过张翠娟眉梢,然后慢慢合上钱包,塞回兜里,仿佛收起一段不可触碰的时光。

“爸,怎么了?”宋晓雨察觉异样,轻声问。

他摇摇头,把桔子往怀里搂紧些,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婴儿皂味道,干净得让人心软。“没事。就是……想起小时候,你头回见我妈,紧张得把饺子馅儿掉进醋碟里,我妈还夸你‘手巧,调得一手好醋’。”

宋晓雨一怔,随即笑出声,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可不是嘛!你妈当时还偷偷塞给我俩煮鸡蛋,说是‘补胆气’……”

屋内灯火融融,笑语喧哗。霍起纲不知何时已切好一盘苹果,果肉雪白,摆成小兔子形状;吴京正帮振兴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小四儿抱着桔子晃悠,哼着跑调的儿歌;甜甜蹲在厨房门口,看宋晓雨擀饺子皮,面杖在她手中翻飞如轮,雪白面皮一圈圈延展,薄厚均匀得如同尺量。李天明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灶火映红宋晓雨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蒸汽氤氲中,她侧脸柔和,像一幅被时光反复描摹却愈发温润的旧画。

十一点五十分,电视里春晚倒计时开始。窗外忽然炸开一片璀璨,不是鞭炮,是广州塔射出的激光束,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巨龙腾空,在夜幕上勾勒出“福”字与生肖图案。孩子们尖叫着涌到窗边,小四儿踮脚把桔子举高:“看!太奶奶在天上放烟花呢!”李天明没纠正,只笑着点头。他知道,孩子心里,天上住着的从来不只是神明,还有那些永远年轻、永远微笑、永远站在村口槐树下的亲人。

零点整,钟声与礼花同时迸发。满室喧腾中,李天明悄悄退到书房,反手关上门。书桌抽屉拉开,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信纸,纸页泛脆,边角微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字迹清峻有力:“李天明同志亲启,1978年冬于青海格尔木”。他抽出信纸,借着台灯微光,一行行读下去——那是张翠娟的绝笔。当年她病重离世前,托人辗转寄出这封信,信里没一句哀伤,只絮絮讲着振华学会骑自行车摔破膝盖、讲着院里桃树结了第一茬果子、讲着让他别总熬夜修拖拉机,最后写道:“天明,我不怕走,只怕你往后日子太长,一个人熬。你答应我,把孩子养大,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热乎了。我若真有灵,定化作春雨,年年浇你田埂;若无灵,也请你莫寻,只当我……回娘家去了。”

信纸在指间簌簌轻颤,李天明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坠落,砸在“回娘家去了”五个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没擦,任它慢慢干涸。良久,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最深处。起身时,腰背微僵,他扶了扶桌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浮动着饺子香、饭菜余味、还有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硝烟气息。

拉开书房门,满屋笑闹扑面而来。宋晓雨正把一枚硬币包进饺子,笑吟吟朝他扬手:“来,今年头一个饺子,谁吃到谁有福!”甜甜立刻举起手:“我来盛!”小四儿挤过去:“我帮姐剥蒜!”振华拎起酒瓶:“爸,这杯,敬您,敬咱家!”霍起纲和吴京同时举起杯,玻璃相碰,清越一声响。

李天明走回桌边,接过宋晓雨递来的饺子,热气蒸腾模糊视线。他低头咬开饺子皮,牙齿碰到硬物,轻轻一硌。他笑着吐出那枚光洁的硬币,放在掌心,对着灯光照了照——铜色温润,印着“1970”字样,是当年他亲手从县银行兑换的,说好要留给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压岁。如今,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颗沉甸甸的、不肯冷却的种子。

窗外,新年钟声余韵未消,珠江潮水正悄然涨起,温柔漫过堤岸,拍打着千年不变的滩涂。而屋内,炉火正旺,饺子滚沸,人声鼎沸,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金黄蛋花,像一小片微缩的、永不沉没的太阳。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