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真磕碜啊（第2页）

李天明没否认，只低声说：“表是真货，但袖扣是老的，磨得发亮。他今天穿的裤子，裤脚短了半寸——新买的，不合身，说明紧张。可他蹲下去接孩子勺子的时候，膝盖没碰地，腰背始终是直的。这种人，从小就被教着怎么在俯仰之间守住分寸。”

宋晓雨笑了：“所以呢？满意了？”

“嗯。”李天明凝视着孙女睡颜，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不怕我，也不讨好我。怕我的人，眼神飘；讨好我的人，话太多。他刚好卡在中间——敬，但不卑；近，但不狎。这分寸感，比钱重要。”

宋晓雨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那……婚礼定哪儿？”

“香江。”李天明说，“霍家老宅，祠堂前摆八仙桌，我李家的族谱，得亲自捧过去。”

宋晓雨愣住：“你真打算……把族谱带过去？”

“带。”李天明目光沉静，“咱们老李家，没那么多门第规矩。但有一条——闺女嫁谁，谁就是李家人。族谱上添名字，得我亲手写。霍起纲要是敢让甜甜受半分委屈……”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小桔子柔软的胎发，“我就把他名字，从祠堂牌位上，亲手刮下来。”

午后三点，电话响了。是雷俊打来的。

李天明看了眼来电显示，示意宋晓雨抱走小桔子，自己走到书房接起。

“李哥。”雷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想通了。”

“哦？”

“求伯君那边，我不会再联系了。但我也不想回中关村。我想……试试做操作系统。”

李天明没立刻回应。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楼宇，翅膀扇动时抖落细碎金光。

“你准备怎么做？”他问。

“从底层写起。”雷俊语速渐快，“不用Unix，也不抄DOS。我要做真正能跑在国产芯片上的系统——支持汉字输入、支持双显卡切换、支持语音唤醒……哪怕第一版只能点亮屏幕，显示‘Hello，China’。”

李天明沉默片刻，忽然问：“还记得你当年在海城码头扛麻包，累得吐血那天吗？”

“记得。”雷俊声音哽了一下。

“那时候你问我，为啥非逼你学编程。我说，因为麻包会烂，钢锭会锈，可代码不会。只要电还在，它就永远活着。”

“我记得。”

“现在，”李天明声音沉下去，“给你一个机会。我名下有个半导体项目，正在流片测试。下个月，第一批‘启明一号’芯片进厂。你要是真想写操作系统——来广州。我给你一间独立实验室，三年时间，三千万预算。失败了，你回中关村摆摊修电脑，我给你租个临街铺面。成功了……”

他停顿三秒，一字一顿：

“整个中国，你第一个签。”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雷俊带着哭腔的笑声：“李哥……我这就买票！”

挂断电话，李天明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夕阳熔金，泼洒在珠江水面上，碎成万点跃动的火。

晚饭时，霍起纲主动帮姜媛媛洗碗。李天明坐在餐桌旁，看他在厨房里系着蓝格子围裙，动作生疏却认真，把盘子摞得整整齐齐，水流声哗哗作响。

甜甜凑过来，戳他胳膊：“爸，您跟他说啥了？他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李天明夹起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告诉他，他丈人我，年轻时也穷过。穷得买不起馒头，就蹲在粮店门口闻麦香。可穷归穷，骨头得硬，心得热，路得自己闯。”

甜甜眨眨眼：“那……您同意啦？”

李天明喝了一口汤，热汤滑入喉咙，熨帖得让人想落泪。

“同意。”他放下碗，目光扫过满桌亲人——振兴低头逗弄小桔子，姜媛媛在厨房里笑着擦手，宋晓雨正把最后一块牛腩夹进他碗里，霍起纲端着两杯橙汁走出来，朝他微微颔首。

“不过，”李天明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春水漾开的涟漪，“得先让他学会煲广东老火汤。明儿一早，跟我去菜市场。买猪骨、玉竹、沙参、枸杞……一样都不能少。”

霍起纲立刻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满桌哄笑。

小桔子被笑声惊醒，揉着眼睛伸出小手，直直指向李天明。

李天明心头一热，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与阳光的味道，温软得如同一团初春的云。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海城那个漏风的筒子楼里，自己也是这样抱着襁褓中的甜甜，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遍遍默念：这日子，得往前奔。哪怕逆着风，踩着冰，趟着雪，也得把路蹚出来。

如今，风向变了，雪化了，路宽了，可那股子劲儿，一点没丢。

窗外，珠江潮声隐隐，如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