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五十四章 醍醐灌顶(第3页)
“明早八点,带三十个人名来我房间。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卫国手背上那道旧疤,“要活生生的人名,不是花名册上的铅字。”
三红愣了下,随即用力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李卫国看着李天明转身进屋的背影,忽然笑了。他把修好的自行车推到院中,从包里掏出一本卷边的《机械制图》,翻到中间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培训中心首批学员推荐名单(草案)**。
他写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父亲在砖厂肺矽病三期;母亲患肾衰竭每周透析三次;家中兄弟姊妹五人,最大者十八岁已辍学务工……写完,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悄悄塞进李天明卧室门缝底下。
下午三点,李天明准时坐在客厅沙发里。三红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来,发梢还带着汗气:“叔!全齐了!我按您说的,挨家挨户问的!”
李天明没接,只问:“第一个是谁?”
“王翠花!十七岁!湖南邵阳来的!她妈在服装厂裁布,手被切掉三根手指,她爸在工地摔断腰椎,瘫在床上五年了!她初中毕业,识字,但不会打字,也不会算账……”
李天明听着,手指无意识叩击膝盖,节奏越来越快。突然,他打断:“她会不会打算盘?”
三红一怔:“……会!她爷爷是镇上粮站的老会计,教过她!”
“录取。”李天明说,“明天上午九点,带她来培训中心报到。”
“哎!”三红转身就跑,又猛刹住,“叔!她……她没户口本,只有暂住证!”
李天明终于抬眼,目光沉静:“那就先办入学,再补手续。告诉园区派出所,人我李天明担保,出了事,我担着。”
三红眼睛亮得惊人,转身蹬蹬蹬跑上楼,没一会儿又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冲下来:“叔!我把她们的简历都抄在这儿了!您看——”她翻开本子,纸页哗啦作响,“刘志强,十九岁,潮州人,小学没毕业,但会修收音机!林小梅,十六岁,湛江的,会绣花,绣的荔枝鸟能引来真麻雀!还有赵建国……”
李天明没翻本子,只静静听着。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三红。”他忽然开口。
“哎?”
“你愿意当第一批老师的助教吗?”
三红愣住,随即整个人绷得笔直,像根刚抽条的竹子:“我……我中专学的是文秘!会打字!会归档!还会……还会给孩子们讲故事!”
“那就从明天开始。”李天明起身,走向书房,“去把园区所有空置的会议室、仓库、甚至食堂二楼,都量一遍尺寸。我要知道,最大的一间能放下多少张课桌。”
三红拔腿就往外冲,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叔!我哥说……他可能不回韶关了!”
李天明脚步微顿。
“他说,他想留下来,当培训中心的第一任保安队长。”三红仰着脸,声音清亮如泉,“他说,他得守着这些孩子,别让他们像当年的我爸一样……半夜蹲在锅炉房门口,就为了省下两毛钱的公交车费。”
李天明望着小姑娘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老屋门槛上,望着三叔李成儒提着马灯走向村东头的粮库,灯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痕迹。
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桌上,那份刚印好的结业证书静静躺着。李天明拿起笔,在证书背面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两行字:
**知识不是锁在抽屉里的钥匙。
它该是插在每个人胸口的火种,风越急,烧得越旺。**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时,窗外,小桔子在宋晓雨怀里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啊——”,像是第一声啼哭,又像一句宣言。
李天明放下笔,推开门。三红正蹲在院中,把三十个名字工工整整抄在梧桐树皮上,铅笔芯断了三次,她就削了三次,碎屑落在泥土里,像一小片一小片初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