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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五十三章 都这么说我压力挺大(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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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三号楼前。楼道口积雪没人清扫,水泥台阶上冻着薄薄一层黑冰。李天明踩上去时鞋底打滑,右手本能地扶住锈蚀的铸铁扶手,掌心传来粗粝的颗粒感。二楼东户亮着灯,昏黄光晕从毛玻璃窗渗出来,像一颗将熄未熄的余烬。

他没按门铃。

掏出随身带的万能钥匙片,轻轻插进锁芯。这是当年做技术员时的习惯——每把锁的簧片间隙都不一样,就像人的指纹。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暖气开得十足,混着陈年樟脑丸和药味。客厅中央摆着张旧藤椅,孙工蜷在里头,盖着褪色的蓝布棉被,听见动静也没睁眼,只是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击,节奏竟和当年调试振荡电路时一模一样。

“老孙。”李天明站在玄关,没换鞋,雪水顺着鞋帮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藤椅里的老人缓缓掀开眼皮。那双眼浑浊得厉害,瞳仁边缘爬着蛛网状的褐色斑块,可当视线落在李天明脸上时,那浑浊底下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点微弱却锋利的光。

“来了?”孙工的声音像砂纸搓过木头,“我还寻思,你得等到明天才来。”

李天明没应声,目光扫过茶几。搪瓷缸子里泡着枸杞,旁边摊着本翻旧的《电子元件手册》,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十九岁的孙工站在刚下线的国产第一台数控机床前,胸前的工牌反着光,笑容灿烂得能劈开六十年代的阴云。

“青藤计划的备份钥匙,”李天明终于开口,“在哪?”

孙工喉结动了动,咳出一串短促的气音:“您还记不记得,八九年那会儿,厂里接了个军工订单?”

李天明眉头一跳。八九年?他正被借调去航天所帮忙,孙工负责的正是配套温控模块。当时整条生产线出了故障,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出一件合格品,最后是孙工用半块西瓜皮擦净了氧化的焊点,硬生生抢回三天工期。

“记得。”他答得干脆。

“那天夜里,您蹲在车间地板上啃冷馒头,我给您泡了碗糖水。”孙工忽然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您喝完说,以后但凡有事,只管找我孙长贵。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李天明心头猛地一沉。他当然记得。那时他刚离婚,孩子判给前妻,整个人像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全靠孙工半夜塞来的热包子续命。

“所以您退休前,把青藤计划的主密钥烧了,”孙工抬起手,指向墙角那只掉了漆的绿色铁皮柜,“可您忘了——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保险柜里。”

李天明一步跨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摞齐整的旧式磁带盒,盒面贴着褪色标签:《海城港务局1997年度设备检修影像存档》。

他抽出最上面一盒,指尖拂过盒底——那里用圆珠笔写着极细小的字:B-07。

B区第七号录像带。青藤计划核心服务器机房,就在B区地下二层。

“谁来找过你?”李天明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孙工没回答,只是慢慢解开自己棉袄第二颗纽扣,露出贴身缝着的一小块暗红色绒布。他用指甲挑开布角,里头赫然嵌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边缘磨损得厉害,接口处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这玩意儿,”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珠映着窗外雪光,“是您当年扔进碎纸机的那份备忘录原件扫描件。我偷偷藏了底片。”

李天明盯着那枚芯片,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佝偻老人。原来最锋利的刀,一直藏在最温厚的鞘里。

“他给你多少钱?”

“钱?”孙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好半天才缓过气,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露出森白牙根,“您忘了?我闺女孙晓梅,嫁给了港务局基建科的王主任——就是当年签补偿协议的经办人。”

李天明浑身血液骤然凝滞。王主任?那个总爱在他办公室蹭烟抽、夸甜甜举重姿势标准的胖子?

“他儿子,”孙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上个月,在曼谷被霍家的律师团队,告上了国际商事法庭。”

李天明瞳孔骤然收缩。曼谷?霍起纲?他猛地想起临行前霍起纲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孩子说要“变得强大”,可没说要从哪开始强大。

窗外雪势渐猛,鹅毛般的雪片扑在玻璃上,发出沙沙轻响。李天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暖得令人窒息。他慢慢摘下右手手套,露出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可秒针依旧固执地跳着,嗒、嗒、嗒,像倒计时的鼓点。

“老孙,”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八九年车间那台数控机床吗?”

孙工愣了一下,点点头。

“它最后,修好了吗?”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用拇指抹了把嘴角咳出的血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修好了。而且比原来,快了三秒。”

李天明终于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染血的芯片。金属贴着掌心,冰凉刺骨。

他转身走向门口,大衣下摆扫过茶几,震得搪瓷缸子微微晃动,几粒枸杞在糖水里浮沉。

“孙工,”他握住门把手,没回头,“等我回来,咱爷俩……再泡碗糖水。”

推开门,风雪呼啸而入。李天明迎着漫天雪幕大步走去,身影很快被灰白天地吞没。身后,那扇虚掩的门缝里,孙工枯瘦的手伸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像三十年前,第一台温控箱成功点亮时,继电器闭合的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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