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未免也太残酷了吗(第1页)
“抱歉,各位。”菲莉丝向客人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看来今天只能聊到这里了,时候不早,也请各位早些休息吧。”“没关系。”梅蒂恩很理解她的遗憾与无奈,或许是从这个同龄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但不是被杨科先生收留之后的,而是更早以前,当她还是人世间一个孤独、迷茫、举手无措的孩子时,是否也曾对生命中一件很寻常的小事感到悲伤呢?客人们离去了就不会回来,正如今天过去了就不会重复一样。可是。“我明天还会再来的。”她很认真地说道:“直到我们离开圣契隆之前,我都会一直来找你聊天的,菲莉丝小姐。”圣女大人既为之意动,但同时也有些犹豫,她不希望自己方才的道歉,竟成为了要挟客人们的手段,尽管从主观意愿上,只有她一个人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但是诸位远道而来,难得有这个机会,莫非不想领略一下白河喀山的美景么?虽说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可怕的城市,但无论是壮阔的白河,亦或是朦胧的极光,都有值得一睹为快的气质。若是一直窝在这间小小的修道院中,陪着我这样不知风情的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吧?”她的语气难免自怨自艾起来,真是一个像雪一样敏感的女孩啊,外界的温度稍微变化,便能轻易改变她的内心状态。梅蒂恩心中感慨,面上则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会啊,我觉得和你聊天很有意思的。”菲莉丝微怔,随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喜悦,苍白的脸色也因兴奋而变得红润起来,但那样的景象却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脆弱了,就像一个长年卧病的人忽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运动般,连呼吸也微微急促,薄雾如花般散开:“如果是这样,那真是……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亚担忧地看向妹妹,她明显感受到,由于刚才的对话,菲莉丝的情绪正在变得激动。但是,她是不可以这么做的。在这片土地上,唯有情感不受凡人的自主。“菲莉丝,”关心之下,她甚至忘了对圣女大人冠以敬称,“冷静下来,不要——”不要什么?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似乎也没必要说了,因为菲莉丝已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吸入了五千米海拔的高峰上、混杂着焰火与雪花气味的风,就像溺水缺氧的人上岸后迫不及待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用那股冰冷的感觉压迫自己脆弱的肺部一样。这样的体验一定是很难受的,但菲莉丝早就习惯了,所以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她回头向姐姐笑了笑,只有脸上残留的红晕能够证明,刚才的她究竟有多么开心。“我没事的,姐姐。”她轻声道,便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去拿摆在桌面上的茶壶,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兴奋与克制,对客人们说道:“既然如此,我再给诸位添最后一杯茶吧,今晚还请好好休息,我很期待明日与诸位的见面。”塞西莉亚本能地想要阻止,手已经伸出了一半,却在触及妹妹衣袖的前一刻停住了。她默默地看着菲莉丝端起茶壶,壶嘴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如白河的河水般潺潺流出,落入茶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她心想,自己没必要这么敏感,总把菲莉丝当成那个仍然怯生生地躲在自己身后,连夜里上个厕所都要自己陪伴的小女孩。她是雪落教团的圣女,早在继承这个位置之前,便已知晓它代表的责任有多么沉重,尽管如此,却从来不曾退缩过,这难道不是比自己这个逃避了责任的姐姐更加坚强吗?也许,真正需要保护的人,其实是自己吧?总是借着“保护他人”的名义保护自己,因为若不这么做,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塞西莉亚稍微有些怅然,但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她很快意识到,生命中一切顺理成章的情感,其实都是被用来打破的,从这一夜开始,或者说,从她在雪国的边境上空飞翔,却遥遥望见那条巨大的鲸鱼自云中飞来的时候开始。指尖微微颤抖,传来脱离现实的触感,那就像是雪花正从指缝间流失,是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下一刻,茶壶从菲莉丝手中滑落。当啷!银质的壶身在半空中翻转,茶水溅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茶壶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盖子滚落到一旁,滚了两圈,停在了壁炉前蕾蒂西亚的脚边。正烤着炉火发呆的小蝙蝠吓了一跳,本能地跳起来躲闪,还以为有人要暗算自己。塞西莉亚惊愕地看那具瘦弱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恰似一株被风折断的花茎,灰蓝色的长发则如花瓣般飘洒,铺满了整张地毯。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灰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仿佛正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喀山的峰顶更远,比白河的源头更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雪原加起来还要遥远。,!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微弱的、含糊的音节。“菲莉丝!”塞西莉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的速度之快,连近在咫尺的希诺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菲莉丝的身侧,一只手揽住妹妹细瘦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那个正在缓缓倾倒的身体稳稳地接入了怀中。和静室中那一幕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菲莉丝没有很快醒来。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动,瞳孔中倒映出姐姐的面容,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呼吸变得轻浅却又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让人怀疑她是否还在呼吸。那头优美的长发从塞西莉亚的臂弯中垂落下来,发梢在空气中无声地晃动,透明得几乎要从视野中消失。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随即被脚步声打破。玛莉亚嫲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塞西莉亚怀中的菲莉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那是半个世纪的隐修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沉着,或是多年来早已见惯了相同的景象,让她深深地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些忽然倒下却又忽然醒来的人,应对这世界上每一个冠以圣女之名的人,正如先前她对塞西莉亚所言,她们都是一样的人。沉睡后苏醒,离去后归来,在她半个世纪的生命中不断循环的,便是所谓的宿命。“请先带她回房间休息吧,塞西莉亚大人。”玛利亚嫲嫲叹了一口气,说道。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菲莉丝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很显然在克制着什么,但越是克制的情感就越是容易表现出来,因此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更加用力了。半昏半醒之间,怀中的女孩感受到了姐姐的温度,还有那股温柔的力量,她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本能地往对方的怀抱中蜷缩了一点。塞西莉亚抱着菲莉丝起身,甚至来不及向客人们道一声歉,转身向二楼走去。玛利亚嫲嫲让开了道路,四位小修女紧随在塞西莉亚的身后,也跟着上了二楼,手中早就准备好了暖炉毛毯之类的必需品,相比先前在厨房里手足无措的模样,现在却是娴熟了许多。玛利亚嫲嫲目送塞西莉亚如护送一件精美的瓷器般护送着这个国家最伟大的圣女冕下离去,四位小修女也如风一般悄然无声地追随着,一如过去许多年她曾见过的景象,当她年轻时,当她年老时,当她有一日死去深埋喀山的风雪之下时,依旧会有人成为下一个她,见证相通的景象。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又默默地关上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壁炉中的木柴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将那些描绘喀山峰顶的油画照得忽明忽暗。茶几上还摆着半壶茶,几个茶杯,还有一块被掰开却没来得及吃完的面包。银质茶壶的盖子躺在壁炉前的地面上,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我可怜的孩子啊……”不知道是否错觉,梅蒂恩从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嫲嫲口中却听到了如此悲悯的一声感慨,她忽然有种感同身受的哀伤,却无法言说这是由于情节上的高度相似,亦或者只是情感上的共鸣,正如她始终想不明白,老嫲嫲这一句话中“可怜的孩子”究竟是指菲莉丝、是指塞西莉亚、还是指那些总在踏上同一条路、侍奉着同一个人而又迎来同一个结局的小修女们呢?一个无解的谜题。玛莉亚嫲嫲转身,向客人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今晚让诸位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菲莉丝冕下需要静养,就不便再招待各位了。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妨由我带诸位下山吧。”梅蒂恩站了起来,她想说些什么,也许是问候菲莉丝的病情,也许是表达担忧,也许只是一句简单的“请她保重”,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粉发少女只是摆了摆手,婉拒了玛利亚嫲嫲的提议:“不用劳烦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对了,请您转告菲莉丝冕下,就说……我今晚和她聊得很开心。”“之后还会再来拜访的。”由于不确定菲莉丝什么时候能够好转,她没有说明天,但一定会有机会,梅蒂恩如此确信。玛利亚嫲嫲又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圣女大人们总是同样的人呢。”就连善解人意这方面也如此相似。她温和地笑了:“我知道了,一定如实转告,我想,菲莉丝冕下也会很期待的。”“那就好。”梅蒂恩便起身,在她之后,希诺、爱丽丝、依耶塔等人也依次起身,准备告辞离去。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大家都没有追问详细的意思,何况,对于菲莉丝的情况,从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来看,她们多少能猜出个大概。正因为猜到了,才知道这件事中并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一切都是圣契隆人自己的责任,也是菲莉丝自己的选择。,!除非那位北风之神回心转意,或有人能彻底净化这片大地污浊的雪花,否则,一切安慰都显得很无力吧?似乎有人不这么认为。所以萝乐娜没有起身,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见同伴们都投来疑惑的目光,她还装作无事般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她们想表达什么。“我说,”爱丽丝无语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萝乐娜?”“不着急,我再坐一会儿。”萝乐娜笑眯眯地回道,又看向玛利亚嫲嫲,解释了一句:“我有点事要和塞西莉亚小姐商量一下,应当不要紧吧?”老嫲嫲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意见,虽然她并不知道萝乐娜找塞西莉亚究竟有什么事情要聊,只是觉得恐怕会白费功夫,因为照菲莉丝冕下现在的情况来看,塞西莉亚大人应该没有那样的心情吧……就连萝乐娜的伙伴们都不知道她想干嘛,只有梅蒂恩隐约察觉到了,却并不点破,只是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您想要帮助她吗,萝乐娜姐姐?”“嗯,看见这么脆弱却又坚强的孩子,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援手呢,毕竟……”言语戛然而止,毕竟什么呢?萝乐娜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目光有些怅然。那温暖的、热烈的、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投身其中的……终究都会熄灭吗?若真是如此,那未免也太残酷了。??感谢您的支持:()蒸汽之国的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