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别单身夜（第1页）
琉璃巷云家别墅，今夜灯火辉煌胜过往昔任何一个节日。精心修剪的花园草坪上散落着衣香鬓影，香槟塔折射出迷离的光彩，悠扬的弦乐声飘荡在初夏微醺的夜风里。这是一场为云筝和周聿深告别单身而举办的盛大派对，也是京市上流圈层又一次社交盛宴。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堆砌的奢华气息，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浮华与虚伪，像一层精致的薄纱，掩盖着底下可能潜藏的暗流。
云筝站在人群中，一袭藕荷色露肩晚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间佩戴着周聿深送的定制钻石项链，流光溢彩，却也闪耀着冰冷的光芒。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优雅地回应着每一位上前道贺的宾客，举手投足间是二十三年顶级豪门精心培养出的名媛风范，无懈可击。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有多么勉强，心底的不安像潮湿的苔藓，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缠绕着她的呼吸，让她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窒息。
“云小姐真是好福气，聿深那样的人才，家世又好，真是天作之合。”一位妆容精致的贵妇人端着酒杯，语气艳羡地恭维道。
云筝微笑着颔首，客气地回应：“您过奖了。”指尖却在无人注意时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酒杯边缘硌得她指腹生疼。这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也让她再次想起几个小时前，那通简短通话里，周聿深略显敷衍的解释和他身后那模糊却清晰可辨的陌生女子的轻笑声。
她眼角的余光不易察觉地瞥向不远处的养父母。云容添正端着酒杯，周旋于几位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商界人士之间，努力维持着谈笑风生的场面，只是那笑容似乎比平时更用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紧绷。养母则穿着华贵的旗袍，依偎在他身旁，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小巧的手包，频频举杯示意，但眉宇间那抹难以挥去的疲惫和忧虑，在水晶灯的照射下若隐若现。他们也在努力扮演着幸福美满、掌控一切的角色，为了这场关乎云家未来的联姻。
云筝心头猛地一刺，昨晚卧房门缝里透出的那场激烈争吵如同电影画面般再次闪过脑海——“几个亿的窟窿”、“铁锈河那个无底洞”、“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是被发现……”那些碎片化的词语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心脏一阵紧缩。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升腾起的燥热与恐慌。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是她太敏感了，是婚前焦虑在作祟。父母只是最近生意压力大，而聿深，他一定是有非常重要、无法推脱的工作。他们认识二十三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份深厚的感情，难道还抵不过这点捕风捉影的猜疑和不安吗？三天后，她就要穿上那件定制了近一年的婚纱，嫁给她从小认定的爱人。一切都会很完美，一定会的。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派对早已进行过半，作为今晚绝对主角之一的周聿深，却迟迟不见踪影。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云筝频频望向灯火通明的入口处，每一次有新的宾客抵达，引发小小的骚动时，她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随之提起，目光急切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在看清来人后，又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落下。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屏幕依旧安静，没有任何来自周聿深的新消息或未接来电。他只在傍晚时分发来一条简讯，言简意赅地说临时有个跨国视频会议，非常重要，会晚一点到，让她先招待客人。
重要的会议？比他们共同的、象征意义重大的告别单身派对还重要？云筝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被忽视的委屈，指尖却在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上反复摩挲，几乎要将那光滑的表面磨出印痕。
周围的窃窃私语似乎也渐渐清晰起来，像恼人的蚊蚋，嗡嗡地钻入她的耳朵。
“周少怎么还没来？这都几点了？”
“听说了吗？周氏集团最近好像卷入了什么麻烦，股价跌得有点厉害……”
“该不会是……临阵退缩？婚前恐惧症？”
“嘘，小声点，没看见云小姐脸色不太好吗？”
这些若有似无的议论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在云筝已经高度敏感的神经上。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优雅的姿态，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已微微泛白。
她恍惚间想起小时候，每年的生日派对，无论周聿深在做什么，哪怕是在国外参加夏令营，也总会想方设法准时出现在她面前，带着她最喜欢的限量版玩偶或者亲手制作的小礼物。他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筝筝，你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那些温柔的承诺，那些阳光下少年清澈的眼眸，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甜蜜过往，此刻却像老旧电影的片段，在眼前这片浮华喧嚣的映衬下，显得模糊、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切起来。
还有那枚象征两家婚约的传家玉璧，前几天她无意中看到时，上面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痕，似乎又在记忆里清晰了一些，原本温润的色泽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暗淡。当时她并未深究，只当是自己眼花，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并非错觉。
不，不会的。云筝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不祥的念头驱散出脑海。一定是她太紧张了，太患得患失了。婚礼就在眼前，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乐队奏起了更欢快的华尔兹舞曲，一些年轻男女开始相拥着滑入舞池中央。旋转的裙摆，闪烁的灯光，交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画面。云筝独自站在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下，周围是喧嚣热闹的人群，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单。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虚假的笑容，言不由衷的奉承，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屏障，无法真正触及她那颗逐渐冰冷僵硬的心。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放在橱窗里的精致瓷娃娃，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按照既定的剧本，在这场盛大而空洞的幸福剧目中表演着。她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怀疑，这场精心筹备的派对，这场万众瞩目的世纪联姻，是否真的如她二十三年来所憧憬的那样，是纯粹爱情的圆满结局，还是……仅仅是养父母口中那场为了填补巨大窟窿而“孤注一掷”的豪赌？而她，就是那枚最重要的赌注？
就在云筝几乎要被内心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彻底吞噬时，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明显的骚动。连悠扬的乐队演奏也十分有眼色地适时停顿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方向。
只见周聿深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深灰色暗纹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近乎完美的微笑，从容不迫地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那个临时搭建起来、铺着红色地毯的小小的圆形台子。
云筝的心猛地一跳，像是骤然失重。所有的不安、疑虑、委屈，在看到他出现的这一瞬间，似乎暂时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莫名的期待压了下去。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会说什么？是为他的迟到向大家道歉，并解释原因？还是会像她曾经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那样，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浪漫的惊喜告白，作为对之前所有不安的补偿？
周围的宾客们也彻底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等待着今晚真正的主角发表感言。毕竟，这不仅是他们的告别单身派对，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非正式的婚前宣言。
周聿深优雅地从旁边侍者手中接过了麦克风，试了试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期待、或审视的脸庞，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云筝身上。
四目相对。
云筝看到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歉意，也没有她所期待的温柔和爱意。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疏离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决绝。
云筝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微微僵住。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毫无征兆地、猛烈地席卷了她的全身，瞬间将她从虚幻的期待中打醒，浇了个透心凉。她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