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六十六章 做好该做的事(第2页)
李天明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记者胸前的记者证——上面印着“海城师范学院新闻系实习记者陈默”,二十二岁,校报主编。
他后来给了答案,但没在会上说。
此刻,他站在自家院中,对着漫天星斗,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不会。”
因为种子一旦埋进土里,只要没烧成灰,就总会发芽。哪怕被踩进泥里,被雪盖住,被冻土封存整个冬天——春天来时,它照样顶开冰壳,钻出地面,抖落一身寒霜,朝着光,伸展第一片叶子。
第二天清晨,李天明天不亮就起了。他先把严巧珍昨夜喝剩的药渣倒进院角的梧桐树坑里——这是吴月华教的法子,中药渣埋树根,能杀虫壮根。然后他翻出家里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链条锈得发涩,他灌了半瓶缝纫机油,蹲在院子里一下下蹬踏板,直到链条转动顺畅,发出“咔哒、咔哒”的匀速声响。
石淑玲端着盆热水出来洗漱,看见他蹲在那儿,愣了一下:“天明,你咋还折腾这老古董?”
“骑着回趟镇上。”李天明抹了把汗,“买点东西。”
“镇上供销社才开门,卖啥?”
“买胶皮手套,加厚的,带绒里子。”他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直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还得买两副滑雪镜,最好是军绿色的。”
石淑玲瞪圆了眼:“你……你要去滑雪?”
“不滑。”李天明笑了下,眼神却很远,“是给车用的。”
上午九点,李天明骑车出了村。车后架上绑着个竹筐,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罐自酿的槐花蜜(给哈尔滨车间老师傅们尝鲜),一包老家特制的辣椒酱(马国明最爱这个味儿),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牛皮纸仔细包过,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图:电池组散热风道结构、防潮密封接缝示意、低温电解液配比曲线……每一页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是1969年冬,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
他骑过结冰的河面,绕开塌陷的土路,穿过挂着冰凌的柳树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他额角却沁出细汗。自行车铃铛一路叮当,惊飞了枯枝上的麻雀,也惊醒了蜷在柴垛里的老黄狗。狗冲他摇尾巴,他停下来,从筐里摸出半个窝头扔过去。
快到镇口时,一辆绿皮长途客车喘着粗气停在路边。车门“嗤”地打开,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拎着个黑色皮箱,风尘仆仆。李天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晶晶。
她快步朝他跑来,棉手套捂着通红的脸颊,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霜粒:“李老师!我听说您今早要来镇上,赶紧搭了最早一班车!”
李天明把自行车支好:“东西带来了?”
晶晶用力点头,从皮箱夹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都在这儿!协和医院的全套评估报告、治疗方案、费用明细,还有吴教授亲自写的推荐信,说‘务必优先安排’。”她顿了顿,声音变轻,“另外……黄教授让我转告您,他在哈工大物电学院的老同学,已经答应协助咱们做电池模块的电磁兼容性复测,时间定在正月十八,就在他们新建的微波暗室。”
李天明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微微的凸起——那是打印时墨粉堆叠的厚度。他没拆,只是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辛苦了。”
晶晶摆摆手,忽然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是《海城日报》今日头版——标题赫然:“科技强国,实干兴邦:海尔集团新能源汽车项目迎来重大突破”。文章没提事故,没提谣言,只用三分之一版面详述了哈尔滨生产基地的建设规模、自动化流水线的技术参数,以及“首批二十辆样车将于本月下旬接受国家质检总局全项检测”。
文末有一行小字:“据悉,本次检测将首次采用国产自主研发的新能源汽车专用检测平台,其精度与稳定性已通过国际第三方机构认证。”
李天明静静看完,把报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走,上车。”他拍拍自行车后座,“送你回村。”
晶晶坐上去,李天明跨上车,双腿一蹬。车子驶过镇口石碑,碑上“李家台子”四个红漆大字被晨光镀上金边。风掠过耳际,带着泥土与冰雪交融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晶晶,你相信奇迹吗?”
晶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我不信神佛,不信运气,但我信数据,信实验记录,信人一锤一凿干出来的活儿。”
李天明没再说话,只是脚下蹬得更稳了。
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春汛前冰层深处传来的第一声闷响。
正月十六傍晚,李天明坐在前往哈尔滨的飞机上。舷窗外,云海翻涌,夕阳熔金,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白着,只画了一条横线,线上方写着:“正月十七,哈尔滨。”
下方,他提笔,写下一行字:
“种子破土,从来不需要观众鼓掌。它只需要,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表数字一格格跳动。李天明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云层渐薄,广袤的松嫩平原在暮色中铺展,铁轨如银线,公路似丝带,无数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而在那片灯火最密集处,一座崭新的厂房静卧雪原,屋顶积雪未化,车间灯火通明。二十辆流线型车身的新能源汽车整齐排列,车头LED灯带尚未点亮,却已蓄满光。
它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名字叫李天明的人。
一个从1970年开始,在冻土里埋下第一颗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