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衰颓(第1页)
渟云稍有介怀,恐越发勾起张太夫人伤心事,本正为着这个,才刻意问的杜夫人。一来丫鬟婆子重孙女都拥着张太夫人,扶的扶搀的搀,口中一会喊快一会喊慢,姐儿更是笑闹不断,渟云一贯讲话声低,猜张夫人自个儿是听不到她这头的。二来,杜夫人分明熟谙内帷察言观色迎来送往,该是答个戏名算了,谁曾想渟云忙道:“我一时好奇,不劳祖母”她自暗恼,还有的是时间问,何必赶着这。但那出戏实没在别处听过,宅子里求热闹该唱楚汉,求好兆该唱瑶池。偶尔要听个忠善节义情比金坚,也多的是耳熟能详的本子,怎唱到帝王身上去了。唱得好是分内,唱不好,谁扣个影射圣人的罪名下来,张府担不担得住难说,但谢府肯定担不住,要叫谢祖母听见唱这个渟云仔细想了一瞬,还是觉得无论张谢俩老祖宗多深的情谊,那都得到头,要不她刚刚没忍住问呢。张太夫人确实没听见渟云问啥,脚下蹒跚未停,倒反问杜夫人,“啥啥妙?你二人论的啥。”没等杜夫人答,又捏着那串珠子要指点渟云,喘气道:“论啥都妙,她处处都是妙的。”分不清是她实在力衰还是那珠串实重,可能二者皆有,渟云看见珠串仅在下人手上稍扬了扬,并没举起。宛如风过轻晃,而已。为什么不是在张太夫人手上呢,她行走左右都得人扶着,扶着也不肯放,于是珠串在她手里,她整个小臂又在旁儿女使双手托着。杜夫人一愣,复哈哈大笑,道是“论着戏呢”,又打趣道:“方儿云四姑娘问我,说今儿戏她在别处没听过,婉转有趣怪好玩,是个什么名。我说祖奶奶才能说出妙处,嗨呀,”她抚了一把胸口,续拉着渟云道:“自打我过门那年,就见着祖奶奶听这出了。后儿知道,我没过门之前,人也听着呢,这听的,怕不是一二十年数不完,你问妙处,我哪敢当着祖奶奶面班门弄斧胡诌呢。”她望回张太夫人笑道:“祖奶奶是不是?”渟云再观张太夫人脸色,皱纹交错病容,寥寥笑意掩不住衰颓,以至于分辨不出是喜悦还是苦笑。好像,岁月已经连她的哀乐都开始抹去。然渟云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一二十年前就在听的话,大抵不是为着张芷死了的缘故,是真喜欢?逾不逾越的,不能一概而论,谢府里逾越的事,没准到了张府就寻常的很。至少,谢府里断无人敢在抱恙的谢祖母跟前连蹦带跳连唱带笑,底下人不敢,纤云不敢,崔娘娘就更不敢。又渟云好静,以至于她看张府这一干子人等忒闹腾。但凡张瑾昨夜表现的稍微苦大仇深点,她也就连夜赶来看看了,谁能想到张祖母都这样了,还有个个欢声不歇。她缓和的甚快,人各有性,保不齐张祖母就是喜欢看儿孙闹腾,且张祖母年岁实高,哭丧着脸确实改变不了啥。渟云跟着附和笑道:“是我问的,我听着好极了,以前祖母到谢祖母处,从没与我提起过呢。”且说着且心中告罪祖师:此举断不是逢迎,是人老多病,该哄点哄点。张太夫人笑看着她,挪了数步才道:“那可不是你没听过,要说妙处嘛”言语又顿许久,慢走喘声道:“哪有什么妙处,是我小时候听的玩意儿。我小时候你们这些小姑娘家,我小时候也贪新鲜,老了老了,老了就翻来覆去的,倒腾旧玩意儿。我听那个,听的清,换个新的来,听一场问半场,不得趣,不得趣了。”“宅子里谁个不长眼,叫您老听一场问半场的,一会我就把人收拾了去。”杜夫人道:“凭祖奶奶爱听哪个,哪桩戏不是一字一句先拆讲了再排,耳清目明的也得论着了文本才算。”张太夫人笑笑不答,只片刻间喘息声更重了几分。好在人已转到了后厅,女使赶忙扶着老太太到软榻处坐下歇息,并有大夫过来请脉问安。另头杜夫人揽这个推那个招呼一众先入了席,因着人多,席开方桌两围,各设有八座。双髻丫头从来是和娘亲坐一处,今儿却被指点着往年幼那一席去,杏眼圆睁嘟嘟囔囔不情愿,乳母在旁又哄得好一阵。女使摆了碗筷呈了茶水供主家净手洁口,再添了清汤说是饭前润喉。谢府里谢老夫人不动碗盏,决计没有别人先张口的理,旁处的话,山上观里倒是想吃就吃,那又没眼前这桌上的金边银勺琉璃碗。她侧脸回看张太夫人处,张府家养大夫托着个寸余浅口圆盒,旁儿嫲嫲双手食指指腹在张太夫人阳关穴处轻轻揉着,想必大夫那盒子里装的是特制的良药膏子。杜夫人似明了渟云心思,把桌上汤碗里勺子划了两圈道:“用你的吧,祖奶奶晨间交代我,今儿个别顾忌她,全管着待你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唉”她朝着张太夫人方向稍努头,“她那副身子你也瞧着了,我跟她说,叫她好生躺躺,谢家祖宗亲自养的人儿,哪有不明理呢,去她床前回话就是了。等好些了,咱们再议事不迟,这可怪着”杜夫人松开勺子,望着渟云笑道:“她非不依,等吃完了这顿,你先与我说说,是个什么好事,叫老太太急成这样。”渟云颔首,捧了碗轻道:“许是张祖母与祖师有缘,想请我为她念些经文。”这些年她扯起谎来其实挺利索,但这理由实蹩脚,自个儿都难以相信,张府一百零八个高僧正道请得,六道轮回轮遍了轮不到自个儿来念经。龇牙吞了一口汤饮,杜夫人忽地抓着帕子起了身,原那头张太夫人歇好了,正女使搀着过来。余下连渟云跟着起了身,待张太夫人落座,众人重新坐下,午膳才算正经开始。席间张太夫人与杜夫人轮流唤女使给渟云布菜,不过如杜夫人所言,山珍海味,谢府里大多吃过的,渟云亦无太大口腹之欲,皆不值得说道。唯那所谓的“自酿果子酒”,倒在滴绿浅葵盏里,琥珀色一汪,闻之香,尝之清,咽下尤余甘,是好喝。杜夫人又卖弄道:“这酒千杯不醉,万杯么”她把杯子往回一揽,“我这拿不出那么多来”。四周哈哈,张太夫人笑道:“我也好久没用过,得兴抿一杯。”说着叫旁儿给她满上。可能刚用过药,阳关穴起效最快,这会她面色红润许多,有了些许熠熠神采。嫲嫲劝说不许,大夫叮嘱别沾发物,果酒虽薄,到底是忌口的好。:()流水不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