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子午(第1页)
得了这声吆喝,张太夫人方僵硬扭了脖子,手上仍慢慢吞吞拨弄着那串流珠。一双浑白老眼仿佛辨别不出要往哪处,凭空摸索许久才摸到渟云方向。两人还隔着七八步远,应是为着台子上要唱影戏的缘故,堂内虽阔,天窗地户俱遮了半透帘子,不甚光耀。渟云看不太清张太夫人眼中情绪,仅见她直愣愣盯着自个儿,唇舌似有微动却终未做声,反转而与身旁婆子仰头在说些什么。像是特意避忌,声如蚊呐听不见丁点,那婆子又面生,定是从没去过谢府,所以不认得。杜夫人尤为急切,生怕是何处惹了老太太不喜,忙拉了渟云快走几步,献宝样的把人往张太夫人跟前推。渟云福身要拜礼告安,杜夫人全不让她张口,打趣道:“祖奶奶这是怎么了,昨儿跟我说连夜把人接来,今儿来了,不理不顾的,当真我接错了人不成。”说罢又转向丹桂,跟着眉梢一竖,嗔道:“这可是你领我去的,那会下车,我说什么来着。快一五一十讲明白,这咱们差着胳膊还是差着腿了?”“没错的没错的。”张太夫人身边婆子抢话道:“是这个,刚儿老祖宗跟我得意呢,说凭她要人,谢家祖宗哪有不给。别说在宋府,天上灶王爷拿热乎劲儿捂着,也得给咱们掏出来。”话落也看到渟云身上,满面含笑打量甚是喜欢,半蹲了身子与张太夫人道:“是是是,刘家那口子没诓我,不愧是谢家老祖宗跟前养出来的人,看着模样就和咱们这几个姐儿合的上。”又揽收招呼屋里几个姑娘道:“来来来,都认认名儿,以后咱们常来常往热闹。”那双丫髻的小姑娘跳前道:“她和大姐姐一样高,那定然也过了十岁生辰,十年都没来过咱们这玩,怎么以后就要常来常往了。”童声惹得屋里大人捧腹一片,杜夫人伸手拉过自家女儿要叙话,小姑娘盯着渟云不放,笃定道:“哎呀,我知道了,你以前不在京中,和咱们三叔伯家的茵姐姐一样,去岁才回来是不是。”婆子丫鬟笑的愈发声高,丹桂稍松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刚儿那杜夫人那话,她实想不出如何接。要没听渟云说起张芷,且以为是杜夫人在逗乐。既知道了张芷,就免不得要猜杜夫人是含沙射影,嫌渟云弄巧成拙差的远,偏正主怨不得,可不是她贴身丫鬟倒霉。幸而张府老嫲嫲开口调笑,说张家老祖宗开怀的很。丹桂蓦地心头又紧,偷眼看往软榻上张太夫人,既满意,怎不出个声。这张府内宅也随性的很,客来了不与老祖宗嘘寒问暖,底下人先咋呼个没完。渟云亦担忧看了张太夫人数回,然杜夫人拉着她,指点屋里几个小姑娘从名姓年岁到家世一一说道不肯放过丁点。姓是自然都姓张的,但杜夫人亲生女儿,待字闺中只那双丫髻姑娘一个,年方五岁,别的或是叔伯家里,或是妾室偏房所出。因张太夫人健在,张家儿郎除却外地做官,其余人等皆未另开宗立府,宅中女眷更常绕在张太夫人跟前。尤其早间听说有客,老祖宗院里又开台唱影戏,聚的更是齐整。渟云不得已妹妹姐姐各拜了额头称好,适才又被推着转向张太夫人,杜夫人笑道:“祖奶奶看,是不是我把人放一堆,认不出来了。”张太夫人那只垂着的手此时才勉强动了动,身旁丫鬟眼尖,连忙蹲下扶着老太太起身坐正仰靠在软榻背上,又冲着戏台子方向招了招手。帷幔里头鼓乐声停,堂内众人也齐齐收了声。渟云腰间葫芦轻晃,本是要再福身告礼,却看张太夫人眼中有泪光迷离似喜似哀,右手死攥着那串青金珠子,像要碎出粉末来。渟云忽地改了主意,正身站稳,胸前合手掐出个道家玉文决,深俯首道:“祖母安好”。玉文决又称子午决,道门中人静坐诵经时常用,也用于与人问礼祈福,表祝“子午周天水火既济阴阳顺应”之意。来之前,她是有些惦记张太夫人过往慈和,也体谅张太夫人白发送黑发乃人间大悲,然并不格外感同身受张太夫人后悔当年。以道家释经,生死一处枯荣同体,张府以天家圣眷称荣逞威,那又何必啼哭哀怨深宫无常。世事无有十分圆,满门朱紫贵,已经胜过多少刍荛人了。可真正站在这,罐中杏脯,院里忍冬暂且都顾不上,只看张太夫人西山龙钟行将就木,分明也是苦海浮沉草芥,迷津难渡凡胎。这些年偶有道家礼数,也仅在竖掌,她甚至记不起上次捏决是什么时候,渟云垂眼看了看掐着的中指午位,唯恐不精准,怒了祖师得不到保佑。她抬头,还如当年观子里,身映诸天神佛,诚心诚意与张太夫人祝好。旁儿杜夫人脸色骤变又飞快恢复如常,屋内几个年岁小的没见过张芷,她是见过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何况不动脑子也知道,张芷怎么会与张太夫人充神弄鬼,谢府来的丫头好没心计,亏得她亲自往正门迎了一趟。莫不然还要训奴才似的一字一句交代,忒蠢笨了些。余下众人连丹桂亦是一愣,往日渟云与张太夫人见的多了,并无哪回出岔子,是故辛夷苏木等皆没个预料,回过神来已是不及。人是说笑称的“菩萨”,真做起菩萨算怎么个事。张太夫人身边嫲嫲最先反应过来,张口要打圆场,张太夫人费力扬了扬手上串子,仿佛那东西有千钧重,压的她气息奄奄,一个“你”字念了数次才念完整。“你来了。”张太夫人容颜愈灰,笑意却渐盛,眼中渐清明力气似也足了些,串子扬的更高,敲向她身旁软榻空处,道:“来,云云,云云,坐这。”四周数人皆有呼气,杜夫人尤其拍了拍颈下硬骨,劫后余生般笑道:“现儿我才是敢放心喘气呢,是这么个菩萨没错了。”老太太没错认,唤的是谢府姑娘,并非孙女张芷。渟云点头往旁儿坐下,看着张太夫人道:“早知祖母身体不适,昨儿我该连夜过来。”“戏唱到哪了。”张太夫人伸手拿起渟云腰间葫芦,喜不自胜朝着堂中间台子努头,与杜夫人道:“叫她们唱响些。”说罢看着渟云温声道:“谢府里没见过吧,谢府那老货哪会编排这个瞧。你来的好,我有正经事问你呢。”:()流水不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