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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过……
他拖着腿一步一步爬上沙坡的画面已经够触目惊心了,因为画面糊,距离远,加上他走得还算稳,她以为只是受了点伤,暂时不受力。
没想到竟然是断了吗?
还是被打断的。
「谁打的?为什么?」荆岚强忍着情绪,却还是控制不住说话间的颤抖。
刘芋勾起嘴角笑了下,没有回答,隐在黑暗中的脸只被一点火光照亮。
「这男人骨头是真硬,一声不吭,他是我辈子见过最有种的男人。」她见荆岚重新坐了回来,意料之中,她瞇着眼,似在回忆咂了咂嘴,「可惜,遇人不淑,太惨了。」
刘芋真是个钓鱼高手,时不时抛出点儿饵料,就让鱼围着钩子蠢蠢欲动。
荆岚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先跟你讲个故事吧。」
「和这些事无关,是关于我的故事。」刘芋踩灭烟蒂,又给自己续了一根。
荆岚根本不想听她的故事,但她已经咬钩了,不得不听她讲些有的没得。
「我从小就没父母,喝黄河水,吃百家饭长大,书读得不好,初中读完就没再上学了,为了活着做了很多工作,洗碗、摘枸杞、摘棉花……」
说到这,刘芋话头一转:「你肯定没摘过棉花,看着柔软洁白,实际上下面藏着很尖锐的刺。」
「我每天都看着一片片望不到头的、绝望的棉花田,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由于长时间弯着腰,她的腰像断了一样,又麻又痛,监工又格外关注她,威胁她再慢就扣当天的工资,所以她只能跪在地里前行,手背、脸、身上每一处裸露的皮肤都是枯枝划出的血痕。
连续一周的劳作,又累又痛,还吃不饱饭,刘芋终于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一排棉株上,竹兜里的棉花撒了她一脸,她幻想着就这样死去,雪白柔软的棉花就当作葬礼上为她洒下的纸钱。
这样的事早已屡见不鲜,旁人将她挪在田坎边便不再管她,那年她十七。她被潦草的放置着,衣裳下摆因为动作被卷上去,干瘪枯瘦的肚子没有任何美感与吸引力,但却这么裸露着,还是让她感到屈辱。
有男监工或者采摘工人从她身边经过,免不了光明正大地偷看一眼,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意识模糊,想伸手扯衣服,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尊严和力气一样,逐渐从她身体里飞速流逝。
一个身影很突然地闯进来,遮住了那片灰白色天光,也伸手遮住了她所剩不多的尊严。
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脸部轮廓清晰,是个很英俊的人,至少是刘芋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虽然她见的男人不多,且大多都是泥腿子,糙老汉。
他将她带走了,她第一次坐上小轿车,烟草、汽油、皮革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但上瘾。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带她走,又要带她去哪儿。反正她也不愿意呆在那个让人没有尊严的地方了,其他随便哪里都好。
男人就像一道突然从天上劈下来的光,他英俊、成熟,拥有她浅薄认知中所有男人都不具备的从容和体贴。
他有个小货运公司,那天正是来谈正事的,他竟然就是承包那片棉花地的运输项目的老板。
她就这么跟着男人去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城。
男人与她而言像一位耐心的导师,重塑着她的生活,买合身的新衣、住温暖的房子、认识全新的世界……
她本来就是一棵在荒漠里即将渴死的植物,突然天降甘霖,她怎么能不用尽所有去汲取,去依附。
感激,崇拜,爱慕,所有十七岁少女懵懂又炽热的情感都因此萌生。
刘芋见荆岚手中的烟燃尽,自觉为她换上一根新的。
她不说话,世界就变得安静下来,打火机点火的「卡哒」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荆岚很能明白一个活在地狱的十七八的女孩会爱上一个救赎者一样的男人。
「二十岁那天,我终于得到了他,因为我想和他结婚。也是在那天,我知道了,他早有妻室,儿子都五六岁了。」
荆岚的手一顿,烟灰掉到地上散开,落在她眼中和刘芋口中的棉花重合,灰白的,柔软的,一个有刺,一个滚烫,「他骗了你?」
「我猜到了。」刘芋的语气平静,转而又带上自嘲,「我知道,我应该离开的,但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也不要脸了。」
「你爱他吗?」荆岚换了个措辞,重新问她:「我是说,你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感激、依赖、爱情中的哪一种吗?」
「分不清了,都有,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了,哪怕是当他见不得光的情人。」她指尖夹着烟,双手后撑,仰头看着天空,吶吶地低叹。
「他爱你吗?」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