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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是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后退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他们只能前进,过了这段石头路,就是河谷了。
「看前轮,分辨石头的受力点,别碾碎石,稳住方向盘,往受力那侧回半圈。」
沉稳的声音将荆岚远去的思绪拉回来,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教学?
荆岚提着的心大受震撼,同时将目光从他冷静的脸转向了车前轮,默默点头,把话记住了。
车尾再一次下坠。
「半联动,给点儿油但别猛踩。」他控制油门让车身微抬。
在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李西望让荆岚上了车,这地方,石头间的间距很大,坑洼又有积水,只能跳过去,石面上的细沙又很滑。
他看她跳得心惊胆战,随时都怕她踩滑,简直比自己开车过这路还悬着心,不如让她上车,至少他相信自己的技术。
坐在车里的荆岚只觉得车身像是被按在浪尖的船,猛然颠起又狠狠坠下,由于精神高度紧张,身体上倒没有出现晕车的状况。
李西望的目光扫过前方横亘的石坎,甚至比车轮还高点儿。
「你记住,在这种路上,慢就是快。」
在他的操作下,车子像头倔强的猛兽,前轮顶着石坎往上拱,车身斜立后荆岚整个人都右滑紧贴着车门。
就这么缓慢地挪了百十米,乱石堆总算是到了头。
但是这样的路都能开车,简直让荆岚开了眼。
「车神啊你。」她不吝啬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这么一截路,他们竟然耗费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此时临近日落,夕阳的光打在河谷上,两侧是褐黄色的荒山,中间一条宽阔的干涸河道,皲裂的地皮与透下的光影纠缠,浸在一种暖色调的苍茫里。
整个河道静得只剩光影流动,而他们闯进了这样的苍茫中。
荆岚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们没有驻足观赏,继续前行,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绝境与壮阔。
故事也随着道路的平缓继续讲了起来。
叛逆的少年独自回到了草原。那段时间父亲和继母远赴非洲,却因感染当地疟疾客死他乡。他彻底没有了家,不管是在草原还是城市,其实都没有一个他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与风为伴,有风的地方就是家,所以天大地大,哪里都是他家。
那年他十六。
由于太久没去学校,老师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联系上了与他毫无关系,但他似乎应该叫一声外公的人。
他亲自去草原将他接了回去。
老头子严肃,性子执拗,但遇到一头比他还强的牛时,他也左支右绌。最后撒泼打滚的在原上住了下来。
十六岁的李西望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他只见过两面的老头儿非要来管他,更不明白那把六十几岁的老骨头,非要学什么骑马?
他百无聊赖地给他当牵马小工。
望着远方的落日余晖,看着风裹着湿热在草尖上翻滚,远处零星的羊群像白花一样缀在原野……
他控制着马的步子,尽量不让它把这位老教授的老骨头颠散架了,否则出了事他可付不起这责任。
风从西边吹过来,掀动老者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展开一臂,张开五指去接住这阵风。
「风不是瞎跑的。」老教授忽然开口,「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都是有它自己的规矩的,你要是喜欢风,不如去搞明白,它为什么这么跑?」
关于风,草原上的人们心里都有本账。
春风缠绵带着土腥味说明过两天要下雨了,从远山滚过来的夏风将草浪压得贴地,说明该将牛羊往背风山坳里赶,当风裹着湿气时就要下雨了,当秋风带着干硬的凉意,就要赶往冬营地了,冬风最烈,但也有轻重……
他们流传着一句话,风不瞎跑,它的规律写在草上、云里、牛羊的蹄子下……
李西望看了一眼说着话的老头儿,又低头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抓住的手,没吭声。
「你想追风,就得把它研究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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