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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出于对曾经的同窗的怜悯,又或者是兔死狐悲般的虚伪。他说道:“他死得痛苦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嗯。”
“瞧我问了个多蠢的问题。死亡,哪有不痛苦的呢?”他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只是在谈论一个客观的事实,手指按在了第三枚子弹上,“这一枚,是留给陆与安的。”
他们之间倒是没什么仇,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坏种,又长着一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实在是让人厌恶。
屈指一弹,那枚子弹落入垃圾桶中。
此人倒是还活着,听说彻底疯了,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终生监禁,已经没有了任何见光的可能性。他唯一的希望或许就是面前这位手握特权的总统了,可她的特赦令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永远不会。
这颗子弹,也没必要浪费在一个活死人身上了。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要鼓起勇气面对一地狼藉的余生,要怀着最后一点期冀盼望她能救他于水火。只要那一点点幻想中的温度还在,他就舍不得去死。
而她只是沉默,比严冬更冷酷、比死亡更寂静的沉默。
她所走的,本来就是一条由痛苦铺就的路。她从来不回头,也从来不去看那些痛苦,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璀璨的回忆,可并不代表那些痛苦从不存在。
大概她也是个睁着眼装瞎的傻子。
他沉默了一口烟的时间,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总统?”
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权力,又为什么要从教廷里逃出来?
到底为什么?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一个从没有爱过别人的人,竟要装作深情至此。
张清然觉得,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她可能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可此时药物已经攫取了她的心智。
于是她说道:“因为……因为我需要一个目标,我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我要去往最高的位置,我想改变一些东西。”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出的,只是自己当年的想法。
她想救自己。她也想过,如果成为了地位对等的人,或许她就可以让教皇国换个人当教皇。他们能把祝烨然变成安布罗休斯,为什么不能转换回来呢?毕竟,前文明科技那么神奇,就像魔法一样。
她知道这是个妄想,却必须要撞到头破血流,等到靴子落地了,才肯咽气。她也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来饮鸩止渴般消耗无止尽的精力,来填补这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举目无亲的一生那漫长无边际的空虚。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
其实,抛开这一切天真和颓丧,她甚至还能掏出一些高尚的理想。她想过,如果当年毁了她生活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根源是民族之间的矛盾,如果她上台后想办法缓和,在未来,这样的惨剧会不会就不再发生呢?
最可笑的是,她偏偏是利用了这些矛盾,才能上得了台的。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她一个人真的能改变得了如滔天洪水般铺天盖地、山鸣海啸而来的芸芸众生意志?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啊。
所以她的回答只是她当年的妄想。现在的她,早就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也早就不会去思考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毕竟,人活在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欲望可以捕猎,那么多的目标可以追逐,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挥霍,唯独绝不该浪费在“询问意义”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
殷宿酒听了她的回答后,闭上了眼睛。
最高的位置?
他们现在都在这个位置上了。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那么你做到了吗”的问题,也不必问出口了。
因为他们都再清楚答案不过。
“清然。”他嗓音已经有了些沙哑,她下意识想要去眼中地图看看他此刻的心情,可那地图上依然是一片空白,就像殷宿酒这个人只是她眼中的一个幻觉,“当年,在瓦罗,我请求你和我一起离开黎明洲时……你有没有犹豫过,真的考虑过跟我一起走?”
犹豫过吗?
张清然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就感受到自己嘴巴张开,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有。”
每一次,每一次,她在面对着命运的询问,在岔路口面临选择之时,她都会犹豫。只不过命运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答案,而她永远不可能逃避命运。
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她自己都不会承认、也不会去思考的真相。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是犹豫过的。她居然犹豫过。怯懦的,可笑的,想要贪恋安逸、想要遗忘过去、想要一走了之。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药物的作用在慢慢褪去,她无法聚焦的双眼所看见的景象,也在慢慢变得清晰。层层叠叠相互交错的灯带的残影,在她的视网膜上逐渐剥离,化作横平竖直、尺规作图般精准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