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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nbsp;nbsp;nbsp;张九龄神情一动：“你我初来乍到，打算从何查起？”
nbsp;nbsp;nbsp;nbsp;“帐簿。”骨力裴罗从袖中拿出一页纸张，“来前我在户部抄了些数字，请张御史先前往仓房看看如何？”
nbsp;nbsp;nbsp;nbsp;张九龄没想到这个回纥部族贵胄出身的青年也懂得这些官场门道，当下愣在那里：“裴罗将军懂得这些？”
nbsp;nbsp;nbsp;nbsp;“张御史可不要小看我，从前在碎叶文馆读书的时候，我的算学可是次次第一。”骨力裴罗笑道：“不过此刻不到我出场的时候，在张御史查验帐簿的时候……我要去找些老人聊聊。”
nbsp;nbsp;nbsp;nbsp;前任的司仓参军没有等到骨力裴罗的到来，反倒等到了以驱蝗使名义直入刺史府廨堂的张九龄。
nbsp;nbsp;nbsp;nbsp;“我是来看看汴州还有多少粮草可以分发给百姓。”张九龄语气客气，“还请贵参军把帐簿拿出来给我看看。”
nbsp;nbsp;nbsp;nbsp;司仓参军为难道：“这，这得有倪使君的印信……”
nbsp;nbsp;nbsp;nbsp;“我是奉诏办事！”张九龄将手中茶盏重重叩在司仓案上，震得砚台中墨汁四溅。
nbsp;nbsp;nbsp;nbsp;司仓参军额角渗出冷汗，余光瞥见廊下影壁后倪若水亲信打的手势，强撑着道：“请，请张御史莫要为难下官……”
nbsp;nbsp;nbsp;nbsp;“衙门屋檐流水是代接代，交接的时候出了乱子，你还能逃过一劫。”骨力裴罗笑着踏入衙署，“可要是真按着规矩来，我就要让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城西义仓有三千石粟米被你用私印调走了？”
nbsp;nbsp;nbsp;nbsp;“你是什么人？！”那前任参军吓得倒退一步。
nbsp;nbsp;nbsp;nbsp;“骨力裴罗。”回纥少年自报家门，“你的继任参军，也是凉州瀚海都督的孙子——老实把账册交出来，我保你的家人在凉州安度晚年。”
nbsp;nbsp;nbsp;nbsp;片刻之后，十卷漕运账册在案几上垒成小山，张九龄坐在案前慢慢翻看，越看越触目惊心：
nbsp;nbsp;nbsp;nbsp;“贞观八年漕粮损耗不过五百石，神龙年间增至三千，到倪使君治下竟要报损六千？汴河年年修缮，年年花的银子如同流水，可损耗还是这么大……”
nbsp;nbsp;nbsp;nbsp;“倪若水还报了水匪猖獗的消息。”骨力裴罗指了指账册的一段，“可我实地去看过，那是一片宽阔水面，两岸只有滩涂，连芦苇都不多。这些水匪要藏在何处，才能次次都把朝廷的运粮船截走？”
nbsp;nbsp;nbsp;nbsp;“漕运弊政已非一日。”暮色将至，张九龄揉了揉额角，叹息一声，“但我们只有这些，是扳不倒倪若水的。”
nbsp;nbsp;nbsp;nbsp;“若是抓了现行呢？”骨力裴罗问。
nbsp;nbsp;nbsp;nbsp;“你打算干什么？”张九龄骤然起身，虽然他与骨力裴罗相识不久，但经历这数日的风雨，已有了“倾盖如故”的感觉。
nbsp;nbsp;nbsp;nbsp;骨力裴罗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张御史不必担心，难道你还没明白，为什么郡王在一众亲卫中选中我来了汴州吗？”
nbsp;nbsp;nbsp;nbsp;他话音未落，廊下骤然响起弓弦紧绷声，三支弩箭破窗而入。骨力裴罗一把扯开那前任司仓参军，反手抽刀出鞘，挡开两枚弩箭：“小心些！箭上有毒！”
nbsp;nbsp;nbsp;nbsp;司仓参军冷不丁被他一拽，一枚弩箭擦过他的头顶钉入堂中的圆柱，他回过头来时，幞头已被削去半边：
nbsp;nbsp;nbsp;nbsp;“这，这是。”
nbsp;nbsp;nbsp;nbsp;“最简单最直接的杀人灭口。”骨力裴罗自腰间取出一只短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下，笛音尖锐，几乎能刺破长空。
nbsp;nbsp;nbsp;nbsp;他抓过参军和张九龄，带着他们从后窗翻出，那里已停了十来个身骑骏马的回纥武士。
nbsp;nbsp;nbsp;nbsp;“走！先出城再说！”
nbsp;nbsp;nbsp;nbsp;那几个回纥武士带着他们一路狂奔，直到出了城，张九龄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刚刚若不是裴罗将军当机立断，我们怕是……”
nbsp;nbsp;nbsp;nbsp;骨力裴罗轻轻一笑，只看向缩在马车一角的前任司仓参军：“怎么，还打算替你的主子隐瞒吗？”
nbsp;nbsp;nbsp;nbsp;第274章nbsp;nbsp;“真话就是，因为洛卿总是对的。”
nbsp;nbsp;nbsp;nbsp;数日之后，一封奏疏自汴州直达长安，驱蝗使张九龄与新任的汴州司仓参军骨力裴罗联名参奏汴州刺史倪若水毁坏漕运，贪赃枉法，刺杀钦差等诸多罪名。
nbsp;nbsp;nbsp;nbsp;这个消息陡然把朝堂分成两派，一派指责倪若水等地方官僚对抗朝廷大政，不体谅百姓疾苦，应当予以罢免。
nbsp;nbsp;nbsp;nbsp;一派则说驱蝗使连同归乡的府兵权力太大，搅扰了地方应有的秩序，如今更是拿这样的罪名来攻讦官员，再纵容下去只怕国将不国。
nbsp;nbsp;nbsp;nbsp;朝堂吵吵嚷嚷一直到了十来日之后。张九龄派遣使节，由骨力裴罗麾下的回纥部子弟护送，押送前任汴州司仓参军和账簿一百二十本同到长安。随着账簿一起呈上的，还有张九龄的一本奏章。
nbsp;nbsp;nbsp;nbsp;“洛卿且看，这张九龄和骨力裴罗在汴州的经历，先是逃亡，又是智斗，还有许多来来回回的官场交道比民间流传的传奇故事还要引人入胜了。”
nbsp;nbsp;nbsp;nbsp;洛北照旧进宫给皇帝问诊的时候，李重俊还在津津有味地读那本奏疏，他似乎把这奏疏当成了故事书来读，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nbsp;nbsp;nbsp;nbsp;洛北只是一笑：“陛下现在看奏疏来打发时光了？”
nbsp;nbsp;nbsp;nbsp;“可别指望我能回去上朝啊。”李重俊连忙把奏疏往枕边一放，重新靠在了卧榻上。
nbsp;nbsp;nbsp;nbsp;他这话说得急，连自称都忘了用：“我就是看着这奏疏有趣，多看几遍消遣罢了，张九龄的文笔果然不错，朕回头应当让他监修国史。对了，汴州的事情，你让姚崇全权处置吧。”
nbsp;nbsp;nbsp;nbsp;“关中、河南、山东大旱、大蝗，西境战事方平，金城公主又要和亲吐蕃。”洛北放下皇帝的手腕，声音温和：“陛下若要让微臣去汴州，微臣也不敢去。”
nbsp;nbsp;nbsp;nbsp;兵部尚书兼碛西镇守使离开长安去地方州县——这是要动大刀兵的预兆，会让许多人睡不着觉的。
nbsp;nbsp;nbsp;nbsp;李重俊见他一如既往的平静神情，忍不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