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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nbsp;nbsp;nbsp;洛北转过身去，褚沅手边拎了只方正的四层食盒，正在门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
nbsp;nbsp;nbsp;nbsp;他不由得笑了一声，从褚沅手中接过食盒，一打开，便是香气扑鼻的杏酱羊肉味道。
nbsp;nbsp;nbsp;nbsp;裴伷先忙活了一天，这会儿也察觉到腹中饥饿，便凑过去拿起了筷子：“褚郡君可否说得再透彻些？”
nbsp;nbsp;nbsp;nbsp;褚沅轻声道：“朝中不少贵人虽然看重佛教，但也有很多大臣反对将朝廷赋税和皇家私库用于修庙造像这样的事情上。所以……我们只要拿准时机，寻出昭怙厘寺中有人作恶的铁证交上去，必会在朝中引起新一轮的风浪。”
nbsp;nbsp;nbsp;nbsp;她说着说着，见洛北和裴伷先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怎么，我说的若有错处，还请两位指教我。”
nbsp;nbsp;nbsp;nbsp;洛北轻轻一笑：“我早和伷先说过，论朝政的这些门道，你不亚于朝中任何一个大臣。不错，譬如昭怙厘寺中有人私通突厥，或是与吐蕃勾结……有了‘里通外敌，阴谋叛国’这八个字，朝中的那些人就再也无法干涉我的处置了。”
nbsp;nbsp;nbsp;nbsp;裴伷先顿感责任重大，他匆忙扒了几口吃的，又坐回桌子边：“公子放心，我定要把这本账册的破绽寻出来。”
nbsp;nbsp;nbsp;nbsp;“我也会看账目，我一起看。”褚沅自告奋勇。
nbsp;nbsp;nbsp;nbsp;第153章nbsp;nbsp;“修桥补路无尸骸，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nbsp;nbsp;nbsp;nbsp;有他们二人自告奋勇，洛北便能自然地从文牍之中抽身而出，他又换了身寻常装扮，带上长弓与箭囊，借口打猎，一路打马出了伊逻卢城。
nbsp;nbsp;nbsp;nbsp;他顺着东川水一路向下走，走了约莫十五里，才看到那僧人慧光所说的几个村落。这里的建筑与中原不同，房子都是土木结构，地基是沙石，屋基却是一根根立起来的胡杨木。墙体之间用红柳树枝条编织在一起。
nbsp;nbsp;nbsp;nbsp;有个老人正在院中的摇椅上晒太阳，洛北自然地走上前去，以吐火罗话和他攀谈：“老人家，我打猎路过了这里，问你讨碗水喝。”
nbsp;nbsp;nbsp;nbsp;“哦，水啊，屋子里有，你自己舀来喝吧。”老人瞥了他一眼：“你的吐火罗话说得还不错么。”
nbsp;nbsp;nbsp;nbsp;“和过往的商队学过几句。”洛北穿过长廊，进了屋中，客厅里修了一只大炕，炕上铺着破旧的毡子。一端放着几个箱子，一端整齐地堆放着被褥和枕头。
nbsp;nbsp;nbsp;nbsp;洛北从屋子角落的大瓮中舀了半勺水，喝了一口，毫不意外地尝到了满嘴的泥沙味道——东川是赤河的支流，赤河流淌过沙漠，富有泥沙，并不稀奇。
nbsp;nbsp;nbsp;nbsp;洛北面上不表，缓缓地把那半勺水喝下去，才与老者攀谈：
nbsp;nbsp;nbsp;nbsp;“老人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nbsp;nbsp;nbsp;nbsp;“从前还有地可种。三年前一场大水，把我的地全毁了。”老人道，“我就改了营生，靠染布挣点辛苦钱。”
nbsp;nbsp;nbsp;nbsp;“三年前的大水”洛北微微皱眉，他怎么不记得三年前赤河发过大水？但此刻多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他只把此事记在心里，等着回去查阅安西衙署里的档案，“老人家可否让我看看布？”
nbsp;nbsp;nbsp;nbsp;老人点了点头，起身，从后院取下几块新染的布料：“客人要不看看吧，这红花染的布料可好看了。”
nbsp;nbsp;nbsp;nbsp;洛北接过那几块布料，这老人染色手艺不错，虽在乡野之中，也染出了桃红色的布料——若将这布料反复浸染数次，便可以浸染出大红色：“这颜色倒是好看，老人家卖我几块可好？”
nbsp;nbsp;nbsp;nbsp;他怜惜眼前这个老人孤寡，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枚大钱，排在桌上：“拿一块布料来，剩下的便是水钱。”
nbsp;nbsp;nbsp;nbsp;老人诚惶诚恐地接过：“这，这太多了。”
nbsp;nbsp;nbsp;nbsp;“不多。”洛北笑一笑，又问：“不过这染布可是个费工费时的活计，老人家怎么会干这样的活呢？”
nbsp;nbsp;nbsp;nbsp;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要说三年前那场大水了，那时候地毁了，家也没了。我们好多人，就聚在洪水边哭。结果来了个带着小弟子的僧人，他说他会染布，就教了我们这技巧，我们才有了口饭吃。”
nbsp;nbsp;nbsp;nbsp;洛北已猜到他说的是那昭怙厘寺外的小沙弥慧光和他的师傅，闻言不禁有些感叹：“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呢？”
nbsp;nbsp;nbsp;nbsp;“后来那法师就说，要给我们修水渠，帮我们把这东川水治理起来。结果，去年夏天发水的时候，他自己跌倒在河里，没能救上来。”老人叹了口气：“他们都说，这个人要以凡人之躯对抗洪水，这是犯忌讳的。所以神佛派人把他收了回去。我却不能相信。可他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
nbsp;nbsp;nbsp;nbsp;洛北凛然道：“我也不信，老人家，修桥补路无尸骸，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nbsp;nbsp;nbsp;nbsp;他又和这老人白话几句，方起身告辞，牵起马还没走几步，就看到慧光带着几个小沙弥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走。此地离昭怙厘寺尚有一段距离，他们大概是走了好久才到这里的：“慧光！”
nbsp;nbsp;nbsp;nbsp;慧光停下步子，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小僧见过公子。公子怎么到这乡下地方来了？”
nbsp;nbsp;nbsp;nbsp;“上午听你说，此地百姓久为东川水所苦，所以来看看情况。”洛北跳下马来，见他和那几个小沙弥都面露疲惫，问：“你们呢？大老远地来做什么？”
nbsp;nbsp;nbsp;nbsp;“这几个小子好久没吃过饱饭了。”慧光指了指那几个孩子，“我带他们到村子里化些斋饭来用。村子里的好多人都和我师傅认识，对我们可好了。”
nbsp;nbsp;nbsp;nbsp;洛北心念一动：上午博明言之凿凿，说他的师父监院白迦叶为这些孩子留了款项，如今又发生了孩子吃不饱的情况。这其中必有一个人在说谎。
nbsp;nbsp;nbsp;nbsp;“你们饿了？为什么不在伊逻卢城里化缘？”洛北问道，“伊逻卢城也有不少人家敬奉三宝，在那里找些吃的，总比跑个十几里地到这里容易吧？”
nbsp;nbsp;nbsp;nbsp;“不行！”其中一个小沙弥哭丧着脸道：“师父们不许我们在伊逻卢城里讨吃的，被发现了是要挨打的！我就挨过打，呜呜呜，可疼了。”
nbsp;nbsp;nbsp;nbsp;他涕泪横流，把原本就灰尘扑扑的脸哭得像个花猫似的，洛北又没带手帕在身上，只得抽出那块新买的布料，替这孩子擦了擦脸：“好了，不要哭了，我给你们买些吃的去吧。你们想吃什么？”
nbsp;nbsp;nbsp;nbsp;“馕饼！”“奶酪！”“烤包子！”
nbsp;nbsp;nbsp;nbsp;“好。”洛北站起身，“我看天气不好，一会儿可能要下雪，你们不要再往下游那边去了，往城中折返吧。我骑马来回，脚程比你们快得多，一会儿，我们在路上找个清净地方把饭吃了，不让你们回去挨打，好么？”
nbsp;nbsp;nbsp;nbsp;“好！”几人齐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