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一个评委的职责是什么（第1页）
宁浩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身边的黄博瞬间跳了起来，一把将他死死抱住，状若疯狂地嘶吼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宁浩的骨头勒断。
“博子、博子、松手。。。。。。”
宁浩龇牙咧嘴。
“我擦。。。
夜雨敲窗，吴宸却毫无睡意。他把《登月计划》的标题反复看了三遍，又删掉，重新输入。这不是一部能轻易动笔的作品??它承载的东西太多，不仅是他对电影的理解，更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回应。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柏林的街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像极了胶片上过度曝光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北影摄影系的第一堂课。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台老式尼康FM2，说：“同学们，摄影机不是眼睛的延伸，而是心灵的出口。你们拍的每一帧，都该有呼吸，有心跳。”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话太玄。如今站在国际电影节评审席上，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导演，不过是把内心的火焰，一寸寸烧进底片里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杨洪涛发来一张照片：北京郊区的片场，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群穿着破旧军装的群众演员正在排练行军。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工。”
吴宸嘴角微扬。他知道那是《1942》的外景地。冯大钢向来雷厉风行，一旦决定开拍，绝不拖泥带水。而杨洪涛能进这部戏做副导演，已是莫大的机会。年轻人总以为才华就能突围，可吴宸清楚，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缺的是能在寒冬里坚持蹲守、能在导演骂完后默默重拍十条的狠劲儿。
他回了个thumbs-up的表情，随即打开邮箱，翻出几天前收到的一封来自西安美术学院教授的邮件。对方是他采风时结识的老学者，专研关中民俗。信中提到：“你剧本里写黑娃逃亡途中吃野蒜的情节很真实，但我们那边穷苦人家冬天挖的是‘地耳’，一种长在旱地上的黑色菌类，晒干了熬汤，味苦却顶饿。细节虽小，但错了，就失了魂。”
吴宸立刻记下，在《白鹿原》剧本旁标注：“改食物为地耳，加一场女主晾晒干货的日常戏。”他合上电脑，走到床头柜前，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草图与文字笔记：渭河平原的四季色彩变化、村民赶集时扁担晃动的节奏、婚丧嫁娶的鼓点差异……这些不会出现在成片里，却是构建世界的真实砖瓦。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终于躺下，却仍睁着眼。脑海里不断闪回白天看过的《皇室风流史》最后一个镜头：王后独自站在阳台上，远处传来加冕礼的钟声，而她的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那是一个被权力吞噬的女人最后的清醒。吴宸记得自己当时心头一震??那样的表演，必须靠精准的光影托住情绪，否则就会沦为矫情。
他突然坐起，抓过平板，在备忘录里写下：
【《白鹿原》终场设想：
白嘉轩拄着拐杖走过祠堂前的石阶，背影佝偻。镜头低角度跟随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碎裂声。天空阴沉，风卷起几张泛黄的族谱纸页，飞向远方。画面渐暗，最后一缕光线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仿佛时间本身在凝视这片土地的命运。】
写完，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不说一句话，却让整部电影的重量压在观众胸口。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响起。吴宸只睡了不到两小时，但精神出奇地清醒。他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呢大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发现眼底有些浮肿，便轻轻拍了点眼霜。镜中的男人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已有几分“权威人士”的气质。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七点整，他走进酒店餐厅，芭芭拉已坐在角落喝咖啡。见他进来，抬手示意。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声音带着法国人特有的慵懒腔调。
“不好。”吴宸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热茶，“但我习惯了。”
芭芭拉笑了笑：“你知道吗？我昨天回去又看了一遍你的《有人区》。第三遍了。每次看，都有新的发现??比如那个牧民擦枪的镜头，持续了整整四十七秒，没有任何对白，可我却看到了孤独、警惕，还有某种近乎宗教般的仪式感。”
吴宸点头：“那是我在戈壁滩实拍的。老人叫巴特尔，真正的蒙古族猎户。他一辈子没演过戏，但我让他重复擦枪动作二十多次，直到忘记摄影机的存在。那一刻，他不是在表演，是在生活。”
“这就是你所说的‘重量’吧。”芭芭拉轻声道，“很多导演追求戏剧性，而你追求真实性。哪怕牺牲节奏，也要留住那种‘活着的感觉’。”
“因为电影终究是关于人的。”吴宸啜了一口茶，“技术可以复制，风格可以模仿，但一个人真实的生命痕迹，是抄不走的。”
两人正说着，寇班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份《柏林早报》，封面正是本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预测榜单。《皇室风流史》位列前三，而《有人区》也被提及，称其“可能成为亚洲唯一获奖希望”。
“压力不小啊。”寇班坐下，把报纸推到吴宸面前，“他们已经开始给你造神了。”
吴宸苦笑：“我不是神，我只是个不想拍烂片的导演。”
“可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寇班目光锐利，“你代表着一种可能性??艺术与商业可以共存，作者表达与大众接受并不对立。这在今天太罕见了。”
早餐后，评委会再次集合。今日议题更加棘手：一部由伊朗女导演拍摄的纪录片《墙内之音》，记录了一所女子监狱中囚犯们的诗歌创作过程。影片情感真挚，影像克制，但在德国媒体圈已引发争议??有人赞其勇敢，也有人指控其“抹黑伊朗司法体系”，甚至怀疑素材是否经政府授意。
会议室气氛紧张。欧容率先发言：“我们必须警惕政治干预艺术。但如果一部作品本身带有煽动意图，我们是否有责任质疑它的纯粹性？”
玛尔塔反驳：“艺术从来就不‘纯粹’。它生来就带着社会伤痕。这位导演冒着被捕风险拍下这些画面，难道我们要因为她国家的政治问题，否定她的勇气？”
争论持续近一个小时，吴宸一直沉默。直到布劳迪看向他：“吴，你怎么看？”
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开口：“我想讲一个故事。2015年，我在青海拍《荒原》时，遇到一位藏族诗人。他被关过三年，罪名是‘传播负能量诗歌’。出狱后，他继续写，用牦牛骨刻字，埋在雪山脚下。我说：‘你不害怕吗？’他说：‘怕。但如果不写，我才真的死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墙内之音》里的每一个诗句，都是灵魂拒绝被驯服的证据。我们可以讨论它的立场，但不能否认它的真实性。如果电影节连这样的作品都不敢接纳，那我们所谓的‘自由’，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会议室陷入寂静。几秒钟后，芭芭拉轻轻鼓掌，接着是寇班，然后是罗宾斯。最终，全体评委达成共识：《墙内之音》进入主竞赛单元终评名单。
散会后，费博悄悄递给吴宸一份内部简报：中国驻德使馆文化参赞将于今晚设宴，邀请评委会成员出席。落款处特别标注：“吴宸先生请务必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