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去老宅(第1页)
金发男人此刻已能轻松倚在窗边站着了,声音里透着几乎可以称之为“松弛”的情绪。
“医院太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圣马太教堂尖顶。“而且,你该看看那个地方。”
他没说“看看老宅”,仿佛那地方是他想指给她看的一样东西,你看,这棵树我七岁时从上面摔下来过,这片湖我冬天在上面滑过冰,这把楼梯扶手上还有我用小刀刻的名字,为此被父亲罚站了一下午。
这条医院走廊里永远有人经过,楼下那个精力过剩的老将军差不多每天都要投诉一次,她每次出去都会被不同的人盯着看,她不自在了很久,这些他都知道,就像知道那些以探病为名的政客们如何消磨着他的耐心。
不如回家。这个念头让克莱恩嘴角微微上扬。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重新落回女孩身上,她还站在床边,攥着迭到一半的病号服,一动不动的。
像只察觉到草丛里可疑窸窣声的野兔,竖起耳朵、扬起前爪、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跑。
“怎么了?”他问。
女孩轻轻摇头,依旧垂着脑袋,把病号服迭成完美的长方形,角对角,边对边,如同她迭每一件衣服那样。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仿佛在拖延什么。
克莱恩静静看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设想过许多反应:闪亮的眼眸,雀跃的追问,对老宅的好奇,唯独没料到是这般迟疑。
女孩用掌心仔细按了按病号服上的褶皱。
“施瓦嫩韦德,”她声音飘忽忽的,“好远。”
克莱恩垂眸望着她,她睫毛垂着,像两把还没完全打开的小扇子,遮住眼底情绪,脑袋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他的目光在她后颈上停留片刻,喉结滚了滚。
“不远,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她轻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很不愿意确认的数字,四十分钟,不是四天,不是四年。
指尖依然按在病号服上,按了太久,那块布料都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不想去?”他摸出根未点燃的艾克斯特拉香烟把玩着。
女孩缓缓抬头,眸光却躲闪着,一会儿看他下巴,一会儿看他的手,偏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就是没准备好。”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香烟在男人指间转了一圈,蓦然顿住。
没准备好?啧,回他家还需要准备什么?
略一思索,他便径自找到了答案。
她在害羞,克莱恩家族几百年的老宅子,走廊里挂着历代祖先的油画,穿军装的曾祖父,留胡子的祖父,戴假发的更老的祖先,楼梯拐角处还有他母亲的画像。
她本就脸皮薄,见了陌生人都动不动耳朵尖都红透,现在要住进他家,住进那栋每一块石头都刻着这个姓氏的老宅子,新主人见到老主人,不好意思,再正常不过。
只这么想着,那眉峰间纹路便浅淡了些。
“怕什么,”他声音柔和了几分,“那是你家。”
我家?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女孩有一瞬的恍惚。
家,她在上海是有一个家的。莫里哀路的梧桐树,厨娘炖的排骨莲藕汤,母亲包的鲜肉馄饨。可那个家她已经九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莫里哀路的梧桐树还在不在,不知道…母亲现在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哥哥还好吗?
而在柏林,她住过学校宿舍,住过夏洛滕堡的公寓,一个人一张床一盏灯,没有人对她说“这是你家”。
她的唇瓣开了又合,说不清该欢喜还是该惶惑,像是站在一扇骤然洞开的门前,里面很亮,而她却踯躅在门槛外,迟迟不敢迈出一步。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男人眸光微微一沉。“怎么了?”
她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睫毛。声音轻得像被秋风吹散的烟:“老宅会不会。。。。。。两个人住,会不会。。。。。。太大了?”
话音落下,那双湖蓝眼睛微微眯起,克莱恩指节不经意叩了叩窗台。
那所老宅除了他们,还有管家,帮佣,还有厨师、园丁、管马厩的…加起来少说得有十来个。
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