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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想念自己收藏的,关于赫连鸦的那些画作。
那些画,是在鸦鸦离开后的无数个春秋、日夜里画成的,积少成多,就这么慢慢地积攒了一屋子。
赫连彻笨拙地想象着他长大后的模样,在画纸上描摹他的形影,想象着他还陪在自己身旁。
自从弟弟丢失后,赫连彻便成了一头哀伤的困兽。
他圈地自禁,把自己封在了一个孤立的天地间,以此自罚。
可似乎是天神也厌憎透了他,叫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
先是父亲,再是母亲。
后来,唯一不惧他的冷脸,肯和他讲话、同他说笑的舅舅也没了。
而这一切,统统都是从鸦鸦的离开开始的。
他想,这是对他丢了鸦鸦的报应么?
在最后一个亲人背负着重重污名、消失不见后,整个赫连族也被牵连降罪。
赫连彻的少将军职衔被一撸到底,他本人则被送上前线,成了一名最普通的景族士兵。
可赫连家是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名声,到底是根深叶茂,在军中颇受尊崇,没了身份,威名仍在。
即使赫连彻跌入谷底,照样有人肯为他卖命。
他暗暗查访,最终从侥幸不死的舅舅亲兵孟札口里,描摹出了那个将达木奇劫走的少年将军的面目。
孟札管那人叫“雪精”。
在景族,“雪精”往往指代着美丽而妖异的怪物。
赫连彻按照他的描述,在白棉纸上描绘着“雪精”的面目。
可渐渐的,他落笔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这张面孔的走势,于赫连彻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他日思夜想而不可得的一张脸。
与他想象中的人,完全是一模一样。
但此时此刻,这张草就的面孔,却成了一道可怖的诅咒,叫赫连彻血管里沉寂已久的血液缓慢地涌动、沸腾起来。
他阴着脸问孟札:“他长这个样子吗?”
孟札和他对视,登时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是瞧见了什么可怖的鬼神,垂下目光,不敢直视于他,连带着声音也发了颤:“是……是啊……”
正因为他低下了头,才没能看到赫连彻微微发颤的手掌。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于赫连彻而言,即使在他最深、最长的梦魇里,也不曾见过。
凭着这张草图,他打探到,此人为大虞昭毅将军乐千嶂次子,名唤乐无涯,年十七,乃乐千嶂与一景族女子所出。
手握着情报,赫连彻独身一个坐在高天孤月之下,恨得浑身发颤。
……年十七……
鸦鸦失家流离,死不见尸,正是足足丢了十六年半。
那潜入冉丘关中抢走鸦鸦的三人,手法如此娴熟,配合如此默契。
如今细细想来,若不是冉丘山土匪这种打家劫舍的熟手,那便是训练有素的军汉!
冉丘山上的那些该死之人,竟是替真正的绑匪挡了一劫!
那时,赫连彻咬碎了牙关,想,鸦鸦被这些猪狗不如的大虞人骗惨了,骗到了不认亲友、弑舅害族的地步。
可背负了这般深刻血仇的鸦鸦,还是那个歪靠在他的怀里,和他一起看月亮的鸦鸦吗?
赫连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便是铜马的攻城之战。
景族士兵们厉兵秣马,誓要夺回铜马,洗雪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