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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著:今宜睡

那年轻窑工动作快的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俏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环髻，穿着半新的藕荷色衫子，眉目清秀，脸颊红扑扑的，带着这个年纪女孩子特有的鲜活劲儿。

她挎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包袱，走路时一蹦一跳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她一进窝棚，一眼就看到了周老头，立刻扑上去，甜甜地喊了声“爹”，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脆瓜。

“篮子给爹，你快回去吧，这里又脏又热的。”

周老头满脸慈爱，接过篮子放在桌上，手在身上那件满是汗渍和泥点的短褂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那动作轻柔得很，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把女儿弄疼似的。

“篮子里还有甜瓜，是在井里面镇过的，爹你趁着凉快赶快吃。”小姑娘抱着周老头的胳膊，也不嫌他身上又是汗又是泥的，软糯糯地继续说，声音又甜又糯，像化开的糖水，“娘说天热，你成天守着窑火，怕你中了暑气，特意让我送来的。”

“好了，爹晓得了，有客人在，你先回去……路上当心些，让老张头赶车别走快了，看着路稳点。”周老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叮嘱了几句，目光一直追着女儿的身影，直到她走出窝棚，拐过弯，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窑火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

。。。。。。

周老头赶忙转过身去翻篮子。

篮子里头，一头是蓝布包袱，另一头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红漆描金的，虽不算多贵重，却也看得出是特意寻来装东西的。打开盒子，里头铺着软缎衬垫，缎子上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只粉彩温碗。

周老头这回没有擦手——大约是怕手上的陈年老茧子刮花了釉面——而是就着盒子里包裹温碗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那布巾是细棉布的，软和干净，他隔着布巾托着碗底碗沿，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娃娃。之后又恭敬地捧给赵无眠，双手递上，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赵无眠接过温碗，并没有低头细看，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直接转身递给了身后的莫惊春。那姿态，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值五千两银子的古董，而是街边买来的一只粗碗。

莫惊春伸手接过，端着碗，仔细端详起来。

粉彩温碗，胎体莹白，釉面光润，摸上去滑腻温润，像是摸着一块暖玉。

碗壁上绘着缠枝莲纹，设色雅致，粉彩的浓淡过渡自然，花瓣层层叠叠，叶脉丝丝分明，画工精细得很。保存得也好，没有磕碰，没有裂纹，连釉面都没有磨损的痕迹，像是从没被人用过，一直好好收着似的。

简单来说，就是和自己在墓里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无论是器型、釉色、画工，还是尺寸、重量、手感，分毫不差。

莫惊春在心头将“两”只温碗比了又比，最后冲着赵无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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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温碗轻轻放回盒子里，莫惊春退后一步，继续装她的木头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淡淡的，仿佛刚才那番端详不过是随手把玩。

“周老板。”

赵无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五千两的损失，镇抚司会赔给你。”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周老头，目光落在窝棚外面那片杂乱拥挤的窝棚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周老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一时又说不出来，只是连连搓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赵无眠这才收回目光，慢慢看向周老头，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但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

他的语气依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一把薄刃贴着脸皮划过去，凉飕飕的。

“方才看，似乎令爱也知晓这件瓷器的事，如何让她们闭嘴，这就是你的事了，懂么？”

赵无眠看了眼沈七，沈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凑近周老头，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沈七说话向来八面玲珑，可这会儿的语气也不怎么客气，带着官面上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明白白：管好你家里人的嘴，出了岔子，你自己兜着。

周老头点头如捣蒜，脑袋点得都快掉下来了，连声说：“是是是，大人放心，小人省得，小人省得。”

他又赶紧解释：“我没和我家老婆子说花五千两的事，大人放心，她们只以为是仿品，不值几个钱的。我闺女还小，不懂这些，我就是跟她说爹收了个好看的碗，她就看了一眼，别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