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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很亮，很暖，像窑里烧了许久的火，终于熄了，可余温还在。那余温不烫人，可一直暖着，暖到人心里去。

刘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望见学堂里，莫恋雪俯下身，指点一个年轻的学生如何握锤。

那学生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锤子都握不稳。莫恋雪便握住那只手，带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敲在锔钉上。那学生侧过脸，看了莫恋雪一眼，眼里有泪光，可那泪光里也有笑。

望见莫忘夏蹲在墙角，将碎瓷分门别类。

她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都要对着光看一看，眯着眼，看那裂纹的走向，才放进对应的竹筐里。

旁边蹲着两个学生，认认真真地看着，学着她的样子，将碎瓷对着光，眯起眼，看那裂纹的走向。看完了，互相看一眼，小声说着什么。

望见满院的、低头习艺的女子。

有的在练握锤，一下一下敲在木板上；有的在认钉，将大大小小的锔钉排成一排，一个一个看；有的在拼碎瓷，将几片碎瓷拼在一起，看能不能对上。

晨风拂过屋檐，将檐下的风铃吹得泠泠作响。

那声响传过来，泠泠的，脆脆的，像碎冰落入玉盘，又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淌过。风铃下头，几只麻雀在跳着，啄食地上掉落的米粒，啄几下，抬头看看，又低头啄。

刘氏收回视线，望向身侧的女儿。

莫惊春还望着艺院。

她的侧影很静，像一尊烧了很久、终于开片的瓷。那瓷上有冰裂纹，细细密密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可那裂纹不损它的美，反倒让它在光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那韵味是什么，说不清，可看着，就觉得好看。

“娘，该你的课了吧。”莫惊春忽然转过头来，望向刘氏。

她握起拳头，轻轻举到胸前，做了一个鼓励的动作。

“你也会教得很好，加油呀！”

那动作有些孩子气，可配上她沉静的眼神，便不觉得孩子气，只觉得暖。

刘氏望着她，望着那张时而稚气时而成熟的脸，望着那双沉静里带着光的眼睛。

“好。”她说，“娘加油。”

低下头，刘氏又整理了一下衣襟。

为表郑重，刘氏今天穿的是新换的比甲和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抬手抚了抚，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正了正领口，才抬起头来。

然后，她迈步朝艺院走去。

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踏在晨光里。

那脚步声不重，可一下一下，听得真切。

莫惊春望着刘氏的背影，望着那背影越走越远，走进晨光里，走进那扇敞开的门里。

辛夷花落在莫惊春脚边。

白的，紫的，铺了薄薄一层。有的刚落，花瓣还带着露水，在光里亮晶晶的；有的已经落了一会儿，被风轻轻吹着，在她脚边打着旋儿，旋几圈，又落下了。

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续物的窑火，还亮着。

那火光从后院的窑口透出来，红红的，暖暖的，映在晨光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那心一直在跳，一直跳，跳了一天又一天，跳了一年又一年，跳到这满院的女子都听见了，都来了，都坐在这里，学着将破碎的，一片片补回去。

窑火还亮着。

还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