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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在一旁招呼着,让排队的妇人们往边上让一让,别挤着门口。
随意抬眼间,她看到人群之外,站在自家店铺后门的小女儿。
莫惊春立在后门的门槛内,身子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脸。她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望着这满院子的人,望着那些挎着篮子的妇人,望着那些怯生生的女孩子。
然后,她调皮地朝着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刘氏知道,那是“优秀”的意思。
是莫惊春教她的。
有一回刘氏画瓷画得好,莫惊春夸自己,她便竖起大拇指,说这叫“优秀”,是最厉害的夸奖。后来刘氏画了海浪纹,她也这样比划;刘氏做了新菜,她也这样比划;莫惊春教她锔瓷,也这样比划。
刘氏想起两年前。
那时候,自己闺女阿春刚摆弄锔瓷,想不出锔钉的花样,整夜整夜地点着油灯,对着那些碎瓷片发呆。自己不忍闺女熬油点蜡、抓耳挠腮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下各种花样——花的,叶的,草的,还有小鸟、小鱼、小蝴蝶。
画好了,偷偷放在她案头。
第二天,阿春就拿着那些花样,高兴得不得了,说娘你画得真好,说娘你真厉害,说娘你是大匠。
那个时候,阿春就夸自己优秀。
可自己却觉得上不了台面。
不过是在纸上胡乱画几笔罢了,算什么本事?!算什么大匠?!
那些窑口上的画工,哪个不比自己画得好?!那些世代传下来的手艺,哪个不比自己的拿得出手?!
可是这两年多来,自己多次画的粉彩瓷器、青花瓷器、釉里红瓷器,都卖出了高价。
尤其是最近骨瓷搭配的海浪纹,更是畅销整个府城,订单已经订到三个月后。那些客商来续物山房订货,点名要“莫夫人画的青花”,说那海浪纹有灵气,像真的在动似的。
原来自己真的行。
原来自己真的可以。
刘氏望着人群之外那个冲自己比大拇指的小女儿,眼眶忽然有些热。
莫惊春见娘望过来,又比了比大拇指,然后摆摆手,转身进了后门。
那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两年前那个在小院里琢磨锔瓷的姑娘,也像多年以前跟着父亲学画瓷的姑娘。
——续物,续的不止是技艺。
还有精神。
刘氏转过身,望向那些还在排队的妇人,望向那些怯生生又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那些挎着篮子、攥着碎瓷片的手。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
技艺就要传下去。你传给旁人,旁人再传给旁人,这样传下去,才能越画越好。
爹,你说得对。
刘氏微微笑了笑,抬脚跨过门槛,朝那些妇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