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2页)
就好像那老岩泥的配方,阿春一点不藏私的交给自己阿爹莫失俭,还有老宅失传的天青釉,也是他们交还给老宅,如若不交,如若不买老宅“德润窑”的字号,老宅又能怎么样?!
她怎么也想不通。
莫恋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窗推开半扇。
夜风从河面上涌进来,带着水汽的潮润,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风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是后院那株辛夷的花香。
那株辛夷是上个月刚从浮梁移栽过来的,是那一船老岩泥之外,押船的老把式额外带来的。
这株辛夷花是他们老店铺后院主枝分出来的一株,只要移过来能活,往后年年春天都能开花。
移栽的时候莫恋雪亲自看着,挖了多大的坑,填了多厚的土,浇了多少水,一样一样都问得清清楚楚。那几日她日日往后院跑,就为了看那株辛夷活了没有。
如今它活了,还开了花。
“因为骨瓷不该是咱们续物山房一家的骨瓷。”她说。
莫忘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莫恋雪的侧脸。烛光里,那侧脸柔和得和往常不一样,可说的话却重得像石头。
“你三叔说,他从前以为手艺要藏起来,藏得越深,传得越久。”莫恋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那檐下的风铃,“他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藏手艺的人。藏了一辈子,临死前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传着传着,有的传丢了,有的传歪了,有的传到最后只剩个空壳子,里头的魂早没了。”
她顿了顿。
“后来阿春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莫忘夏问。
莫恋雪的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可那笑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
“阿春说,藏得住的是秘方,藏不住的是光阴。”
莫忘夏沉默良久。
她想起库房里那些老瓷片,有些是几十年前的,有些是上百年前的。那些瓷片上的纹样、釉色、胎骨,有的她能认出来是谁家的手艺,有的她认不出来。可不管认不认得出来,那些瓷片都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人这样烧过瓷。
秘方可以藏起来,藏在箱子里,藏在柜子里,藏在心里。
可光阴藏不住。
人一年一年地老,窑一口一口地败,手艺一点一点地丢。等到最后一个人死了,那秘方就成了废纸,没人看得懂,没人用得上。
“分成百分之一的利润,”她轻声道,声音里有一丝犹疑,“谁来学都收这个数,当真能回本?”
莫恋雪望着檐下的风铃。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天成了深深的黛蓝。风铃的白色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两只栖息在檐下的鸽子。
“爹说,”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风里那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够咱们阿春往后烧窑的泥料就够了。”
莫忘夏愣了一下。
随即,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眼里有光。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檐下的风铃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声,叮,叮,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瓷片。后院那株辛夷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河水的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续物山房的灯笼还没点,可屋里那盏烛火亮着,暖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