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70(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莫惊春知道。

那是刘氏画的。

“娘画得比从前更好了。”她真心赞叹。

莫恋雪收回脚步,在她身侧站定,也望着那只茶碗。

“确实。”她点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

画这只茶碗的时候,她正好在刘氏身边。

那日是午后,日光透过窗纸落在案上,刘氏低着头,执笔的手极稳。

海浪纹说难不难,可说简单也不简单。

要有“水”形,可也要有“风骨”,太过水则媚,媚则无骨,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太过风骨则硬,硬则无趣,像刻出来的死物,哪里还有水的灵动。最好就是风过浪起,如影随形。

而海浪纹的位置和多少也有说法。

多一份则繁,繁则乱,乱则叫人眼花,喝茶的时候视线无处安放;少一分则素,素则寡,寡则无趣,白茫茫一片,看了跟没看一样。不多不少才入目不花,倾茶不乱——端起碗来,眼里有画;放下碗去,画在心里。茶汤倾入时,那海浪纹便隐在汤色底下,若隐若现的,像隔着水看海底的礁石。

故而这海浪纹,画的手艺人不多。

一来是难,二来是费神。一笔一划都要算着,落笔无悔,错了整个瓷器便都废了。有那功夫,不如画些简单的纹样,省时省力,来钱还快。

可刘氏偏偏画得一手极好的海浪纹。

莫惊春听人说过,刘氏年轻时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能诗会画。

后来亲娘死,有了后娘,大哥被赶走,而她自己被嫁到莫家,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莫家也一年不如一年。那些年秦氏当家,明里暗里没少挤对她,说她出身不高,说她娘家无人,说她只会画些没用的东西,填不饱肚子。

可就算这样,秦氏也不敢太过嚣张。

只敢嘴里几句不冷不热的敲打,说些“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会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之类的话,从不敢当面指着刘氏的鼻子骂。因为秦氏心里清楚,刘氏的手艺是真的好。

那些年莫家老宅的窑口还没完全败落,偶尔接些彩绘的单子,都是刘氏顶着。客人点名要她画,换了旁人,人家不要。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莫家老宅的窑口日益凋零。

光素器比彩绘器便宜得多,买家也更愿意买素器——能用就行,画什么画,画了还贵。渐渐地,彩绘的单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刘氏的手便闲了下来,整日里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那双握笔的手,渐渐生了茧。

直到骨瓷烧出来。

第一批素胎出窑那天,雪白透亮的,薄得能透光。莫失让捧着那批素胎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问起上面绘制什么纹样的时候,莫惊春兄妹几人还没说话,一向不吭气只看着莫惊春几人笑的莫失让第一次正了颜色。

他只看了刘氏一眼,说,让你们娘画海浪纹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像是说今日吃什么饭一样寻常。

可刘氏听了,眼眶却红了。

莫惊春那时候正好站在一旁,看见了刘氏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有喜,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埋了很多年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悄悄发了芽。

。。。。。。

“还是爹懂娘。”想到那时的情形,莫惊春轻声说。

顿了顿,语气却有些促狭。

“不愧是老夫老妻。”

莫恋雪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愉悦的低笑。那笑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笑着笑着,又去看那只茶碗。

刘氏画的海浪纹静静卧在碗心,在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一圈一圈的浪,像是会动似的,慢慢地翻卷着,永不停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