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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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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于府衙后花园的敞轩之中,时值初春,园中红梅未谢,玉兰初绽,一派融融春意。席间珍馐罗列,觥筹交错。

新科举子们或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仕途经济;或风雅自诩,品评诗文歌赋;或相互敬酒互捧,为以后的道路拓展一分人脉。

总之,气氛热烈而微醺。

一位与莫少谦邻座、此次名列三十许的同年,好奇地凑近问道:“听闻莫兄家传制瓷,对此道钻研颇深?!此番策论中‘精工化俗产为奇珍’之论,鞭辟入里,可是源自亲身实践?!”

莫少谦谦和一笑,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微微晃动间,映照着轩内通明的灯火与窗外疏朗的花影,竟流转出几分似他家秘色瓷般的莹润光泽。

他缓声道:“不过是自幼耳濡目染,一些粗浅见识罢了。瓷之为物,生于尘土,成于烈火,看似微末寻常,实则聚水土之精,得人工之巧,承造化之粹。一地之民生百态、物华天宝,或许正蕴藏在这等日日操持、代代相传的技艺之中。”

他的话语平实,并无华丽辞藻,却因那份源自亲手劳作、真切观察的沉静力量,引得邻近几席几位举子侧耳倾听,面露思索。

当然,亦有细不可闻的轻嗤从某个角落传来,大约是觉得堂堂新科举人,谈及这等工匠之事,未免有失身份,不够清贵。

宴罢归家,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续物山房”的后院还亮着一盏灯。莫少谦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莫惊春独自坐在小窑旁的窗下,就着一盏油灯看书。炭炉上温着一壶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哥,回来了?”莫惊春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卷,“鹿鸣宴可还热闹?”

她起身,走到小窑的观火口前,“这窑火,我替你看着呢。刚拉出一个火照看了,釉面已开始凝光,估摸着再有三四个时辰,就能歇火了。”

莫少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些许心疼:“不是说了让你别熬夜,仔细眼睛。爹呢?”

“爹今日应付那么多客人,累得很,我让他先歇下了。这一窑里的东西太要紧,交给不熟的人我不放心。”莫惊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一窑里,不仅有他们反复试验的薄如蛋壳的骨瓷坯体,更有几件精工细作的釉里红、青花和粉彩小品,皆是心血所寄,亦是未来“续物山房”能否一鸣惊人的关键,确实不敢假手他人。

莫少谦走到观火口,借着室内灯光和窑口逸出的微光,仔细查看莫惊春刚取出的那块火照子。

三角形的陶片上,试釉的部分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质感,色泽均匀。

“你看得准,是差不多了。”他点点头,接过火照,“快去睡吧,下半夜我来守着。”

莫惊春也不推辞,她知道兄长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沉淀今日的喧嚣与浮华。

“好,那我去眯一会儿,天亮前来换你。”她走向门口,又折返,从旁边小厨房的炭炉上端下一个一直温着的陶罐,“娘备的解酒汤,一直热着,喝了吧。”

看着莫少谦将那碗温热微酸的汤水慢慢饮尽,莫惊春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临时卧房。

府城居,大不易。

如果是没有买下老宅“德润窑”字号,花个一两千两在府城买个小院轻轻松松,可如今已然不是那个时候。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莫少谦坐在方才妹妹坐过的位置,为自己沏了一碗浓酽的普洱。茶汤深红,在盖碗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重新拿起那块已经凉透的火照,在掌心反复摩挲。

粗糙的陶片边缘,冰凉坚硬的触感,渐渐被掌心的体温浸润。

中了举人,“亚元”的名头光鲜亮丽,前路似乎豁然开朗,一只脚已踏入了仕途的门槛。

可莫少谦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方有更多无形的、厚重的“窑门”等待开启——会试、殿试、宦海沉浮、民生疾苦。。。。。。每一步,或许都如同掌控窑火,需极致的耐心、精准的判断,以及一份对初心的坚守。

他想起了工坊里那些沉默寡言、却能用双手赋予泥土生命的老师傅们;想起了小妹在试釉失败无数次后,眼中那不曾熄灭的、灼人的亮光;想起了母亲灯下缝衣时,鬓角日益明显的霜色;更想起了白日里,张老先生那句如窑火般灼热又沉静的嘱咐——“勿忘窑中初心”。

窗外,月色如洗,清辉静静流淌在院落里,为那座封藏着希望与未知的小窑披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梆——梆——梆——,不疾不徐,穿透夜色,如同窑火在砖膛内平稳燃烧的节律,也如同这条刚刚显露出些许轮廓、却注定漫长而崎岖的士子之路。

桌上的油灯灯芯忽然轻轻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火光随之明亮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依旧稳稳地照亮这一方静谧的天地,照亮他手中那块朴素的火照,也照亮了他眼中逐渐沉淀下来的、清晰而坚定的光芒。

窑火不熄,卷上墨痕亦长存。

土与火的故事,人与文的道路,都在这无声的春夜里,静静交融,缓缓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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