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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著:今宜睡
腊月三十的黄昏,天光收敛得早,寒意却裹不住满城喜庆。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红灯笼,绢纱罩着烛火,透出一团一团暖融融的光晕,将那青石板路、灰瓦屋檐都染上一层朦胧的绯色。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煎鱼的焦脆、炖肉的醇厚、炸丸子的油润、蒸年糕的甜糯——丝丝缕缕,从各家的窗缝门隙里钻出来,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笼住了整座城池。
街巷中,穿了崭新棉袄的孩童像一只只色彩鲜亮的雀儿,呼朋引伴地奔跑笑闹,手里的糖人、风车与零星的摔炮声,溅起一片片纯粹的欢腾。
这些光影、声响与气味,透过莫家老宅糊得坚韧的窗户纸,一丝不散地漫进屋里,与自家厨房正酣的动静、隐约的谈笑汇在一处,酿出这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
转眼就到了酉时末,戌时初。
而浮梁莫家的祭祖,便在这愈演愈烈的喧闹与馨香中,肃穆开场。
老宅正堂的门敞开着,却垂下了厚厚的棉帘,隔开了外头的世俗欢嚣。
堂内早已收拾得齐整肃然,地面青砖被擦得光可鉴人。
北墙之下,长长的香案铺着深红色的桌帷,案上正中,莫氏先祖的黑漆描金牌位静静伫立,字迹鎏金,在烛光下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牌位前,三牲祭品陈列得一丝不苟:整鸡昂首,肥鱼卧波,一方肘子皮色酱红油亮。时鲜果品、精巧茶点,分置两侧。
而在那三牲祭品与鲜果糕点之间,更为夺目的,是莫家、或者应该说是莫家三房作为“官”字号,作为浮梁瓷业翘楚,特意遴选上供的几件瓷器珍品。
最居中的,是一尊仿古玉壶春瓶,胎体轻薄,体态优美,而素胎外所施的釉水正是莫惊春研究出来得以复烧成功的“天青釉”。
那釉色,真真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般的神韵,澄澈莹润如秋日晴空,又似深山静潭之水,釉面开片细腻如冰裂,纹路自然天成,于素雅清寂中透着难以言喻的高华。
此釉水曾断代百余年,如今重现于世,供奉于此,不仅是莫家技艺重攀高峰的见证,也是莫家扎根浮梁、世代以泥土为伴的本真象征,更是告慰先祖,昔日荣光,今朝未堕。
天青釉瓶左侧,是一对沉稳厚重的老岩泥茶叶罐。
罐身浑圆古拙,色泽是经年摩挲后特有的深褐微赭,仿佛汲取了岩层与岁月的双重厚重。
泥料取自浮梁县城外浮山特有的古老岩层,质粗而性温,透气蕴香,无论是制作成茶罐贮藏或者直接制作成盏茶壶使用,都宜让黑茶的香气更加浓郁。
这对罐子本身或许不及天青釉名贵,但因为是自家“续物山房”独创,被莫失让坚定地供奉在祖宗牌位前,他说,这是代表自家如岩泥般质朴坚韧、亘古不移的品质。
右侧与之相对的,则是一套釉里红缠枝莲纹盖碗。
碗身瓷质白皙,其上以铜红料绘就的缠枝莲纹却鲜艳夺目,发色纯正,红若宝石,流淌如火。枝叶卷曲繁复,莲花绽放生动,那红色在透明釉下深深融入胎骨,经高温淬炼,绚烂至极而又沉稳内敛。
釉里红烧成极难,色正者万中无一,这一套盖碗红艳无瑕,既是莫惊春一家对火焰驾驭已达精妙之境的证明,亦寄托着家人期盼如火焰炽烈、事业红红火火之愿。
况且,今年的万国会,釉里红和天青釉瓷一样,是“续物山房”的展品。
而最靠近供桌边缘,与那些精巧点心并肩的,是一组新近试制成功的骨瓷碟盏。
胎体之薄,几可透光,对着烛火,能见朦胧光影;质地却坚硬细腻,敲击声如磬如乐。
釉色是纯然的雪白,温润如玉,光洁似釉,边缘描着细细的一圈金线,更显雅致贵气。
骨瓷乃莫惊春最近锐意求新之作,掺以骨粉,浴火新生,质地轻灵而坚致,代表着家族不拘古法、勇于开拓的另一种精神面向。
此时此刻,儿臂粗的龙凤红烛,已然点燃,火苗稳实地跃动,淌下滚圆的烛泪,将满室照得通明,也将那袅袅升起的线香烟气映得如有实质,盘旋萦绕,为肃穆的厅堂添上几分流动的、关乎血脉传承的幽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