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第2页）

收养了她好多年的从来没嫌弃过她的妈妈。

“桑桑可聪明了！不过她和贝贝说的话我一般都听不懂。”小荷说，“她说她在抽奖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朋友，是一条龙，她还说以前人类和仙家人的关系很好。现在桑桑唯一的一件不理解的事，只有书里那句‘小心太阳’……”

“因为那是假的，是骗我们的。”

隆琦山忽地打断小荷，认真严肃地说道，“太阳就是太阳，是一颗人类赖以生存的恒星，我们根本没有恐惧它的必要，写这篇文章的人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吓唬我们，将我们永远困在地表。”

小荷还没反应过来，隆琦山继续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最近遇到了什么吗？正好有时间，我从头讲起。”

……

隆琦山被病痛折磨得昏昏沉沉时，总能听见从星星上传来的声音。

“皈依我们。”

他们说。

这件事隆琦山只告诉过林姨。林姨是隆琦山从小到大的玩伴，是她的小妹妹，隆琦山熟悉林姨的性格，她保证林姨不会把她对她说的话告诉征县的任何人——因为那样一定会伤害到隆琦山。

除此之外，隆琦山严格地保守着秘密。她是一个很有韧劲的人，否则也无法拖着病体坚持这么多年，支撑她的信念主要有两个，一是“活着”本身：隆琦山无论如何也不想死。

二是，她想帮助更多人活。

隆琦山出生在一个很传统的征县家庭。她的母亲和父亲都是务农的，一辈子面朝黑土背朝天，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然而在她四岁那年，她父亲出城育苗时感染了仙家病，回到家后不久便自杀了，她的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在两年后郁郁而终。

隆琦山从小想不明白一件事——活下去有那么难吗？

机械生命体避世不出，仙家人与人类争命，一群智慧生物徒劳地在广阔却贫瘠的土地上游走，白日啄食，晚间入土，哪管它骄阳倾颓，昼夜不分，大门紧锁，求神拜佛也是枉然。

活着真有那么难吗？

隆琦山偏不信邪。偶遇的同路人，她能救一个是一个，名声渐渐传了出去，有一天，一个名叫罗望的青年找上门，口称久仰。

后来便是结婚生子。

时光匆匆流逝，长子罗赋明成人之后的故事大家已经不陌生了：隆琦山得病、假死、冒充守墓人留在墓地附近。桑桑曾经自言自语地问过，隆琦山这些年除了养小荷，还干了什么？

答案是她养了很多很多个“小荷”。

早年罗望尚未勾连城外的仙家人，那时的征县人若是得了仙家病，虽说不体面，却无人按着你的头将你绞送到市政厅或医院，说你一定要死。

但是第欧根尼阈值过低的小孩子却没有这份幸运，六岁时所有人都会去医院做测试，每年都有父母在做完测试后偷偷将孩子带到外面一扔，任由其自生自灭。

隆琦山可以理解这些父母。废土上生育后代是为了延续种族，但饲养孩子的成本并不低，与其在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希望的后代身上投入时间、精力和资源，倒不如趁早回去再生一个。

她理解，却不妨碍她将这些孩子挨个捡回去，再找地方养起来。

——隆琦山在征县附近开了一家孤儿院。

得益于征县人习惯性地将人口普查工作交给系统，又只有成年人才拥有系统，谁都没发现这家小小的孤儿院。

隆琦山给孩子们定下的唯一要求是，成年之前不许自杀。

她对小荷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条要求在草创的数月后被更改成了“必须由本人在神志清醒的前提下申请三次，且每次间隔一定时间”才可以“选择离开”。

而在成年的那一天，塔会自动寄来系统，并通知当前区域的所有成年人。

到那时就瞒不住了，所以隆琦山另有对策，只是还不等被她收养的最大的孩子成年，她本人就先一步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生命力如即将燃尽的烛火般微弱时，隆琦山躺在床上，只觉得手臂和双腿仿佛灌铅了一样沉重——到底水有穷尽之刻。而正在她恍惚又不甘心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轻柔的呼唤：

“皈依我们。”

又是它们。

“皈依我们。”

一股回应它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隆琦山睁开眼，定定注视着天花板，想象着那片谁也未曾见过的璀璨星空，无声发问：“你们能让我活下去吗？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