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第1页)
庄士同微笑着点头。
海礁又转头看向半躺在炕上丶面上犹带郁色的庄清和:「庄世叔,您也别想太多了,眼下先以休养为要,旁的都可以暂时放下,等您身体好起来了再说。哪怕是为了庄爷爷和庄妹妹,您也要先保重自己呀!」
庄清和不认识海礁,只知道他是父亲友人带来的后辈,但他的话却提醒了自己。看着床边老迈的父亲,还有不远处细心地向大夫询问的女儿,庄清和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妻子已经不幸去世了,若是连他都死了,叫老父幼女如何是好呢?他还没有向父亲尽孝,还没有安排好女儿的终身大事,如何能放心离开人世?!
庄清和稍稍振作了精神,坐了起来:「父亲,旁的倒罢了,儿子离开大同前,已经告病,辞了官职,但衙门里几位上锋与京中高官勾结的罪证,儿子都带出来了。眼下他们多半还不知道这些东西落在了儿子手中,需得托可靠之人送进京去,呈送御前,免得叫罪人逃过责罚。儿子的罪不能白受了,儿子媳妇也不能白白丢了一条命!」
庄士同沉吟不语。谢文载在旁问:「大同府出什么事了么?」庄清和不认识他,只知道是父亲的友人,多半也是吴门故生。他尴尬地笑笑,只含糊地说:「侄儿的妻弟企图夺产,其实只是小事。侄儿之所以被逼出逃,其实另有缘故,只是事关重大,大同城里不知还有几人可信,侄儿不敢轻易送出手中的证据,才同意女儿的提议,到长安来寻父亲求助的。」
最重要的是,长安有镇国公府周家,还有今年才调过来的帝王心腹涂荣。这两人都有路子上达天听,比起他在大同想办法将证据一层层递上去,要安全可靠得多。
庄清和说得不清不楚,但谢文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对庄士同道:「这事儿好办。镇国公府不方便插手大同地方政务,但涂同知却可以给皇帝上密折。回头我跟他说一声就是,你就不必惊动黄知府了。他虽然也可以给朝中上书,却不好过问一千多里外的大同府事务。」
庄士同想了想,便不再跟他客气:「那就拜托你了。若是涂同知要询问更多细节,犬子随时在家恭候他的大驾。他如今的病情,却是不好亲往都司衙门接受问询的。」
谢文载点头。他既然打算帮老友一把,自然就不会让世侄带着病体去受这个罪。
最关心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方法,庄清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不等女儿回到病床前,他便已倦极,忍不住昏昏睡去。
庄士同见状,亲手扶了儿子躺下,掖好被子,轻声嘱咐了管家与仆妇们一番,便带着众人转移到前头的花厅去。
路上,他见孙女面上神色也很憔悴,不由心疼地说:「好孩子,你也别太劳累了。到了祖父这里,自有人照看你父亲。你这一路辛苦,也该好好歇歇。万一你病倒了,却叫祖父和你父亲靠谁去呢?」
庄敏仪眼圈一红,低头轻声道:「祖父放心,孙女没事的。」
海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要出言安慰,又怕说话唐突失礼。
海棠生怕自家兄长表现得太过明显,叫人家长辈生出戒备之心来,忙扯了扯祖母的衣袖,小声提建议:「庄家没有主母,庄姐姐好辛苦呀。阿奶,咱们能不能帮帮她?」
马氏转头去看庄敏仪,也觉得她可怜可爱可人疼,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样的好孩子,额们是该帮一帮。回头额们多来几回,看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的,再替她打听补身的方子去。」又开始寻思,「不知宫里有没有好方子。额得去问问麻大姐……」
成了,有了马氏出面,海家与庄家日后来往便多了。哥哥想要近水楼台,也更有把握了吧?
海棠瞥向呆立在旁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的兄长,心想这个家真的不能没有自己。
第660章闲谈
众人在花厅里纷纷落座。庄士同命人上了茶水。
由于庄家没有当家主母,而来客中又只有马氏与海棠是女客,马氏便索性挨着庄敏仪坐了,还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询问着她这一路上的经历,为她所受的苦而心疼着。
庄敏仪不过是豆蔻年华,生得细眉长眼,肤色白晳,别有一种温柔婉约的气质。如今她神色犹带憔悴伤悲,形容消瘦,越发显得纤细柔弱,双目泪光点点,看着就令人不由得生出怜爱之意来。
可若是看她这一副柔弱白莲花的外表,就真以为她是需要依附他人而活的菟丝花,那就太小看她了。母亲骤亡,父亲病重,亲舅舅不怀好意逼上门来,她还能机智地与对方周旋,打消对方的疑心,成功带着父亲与家仆丶细软财产,逃离困境,大冬天赶上一千多里路平安抵达长安城,期间没有一人减员,这岂是寻常柔弱少女能办到的事?
若是有人因为她的外表而轻看了她,早晚要吃大亏的。
上辈子她没能成功逃脱,终究还是死在了亲戚与夫家手中,估计是因为全家亲人都已丧生,唯一能求助的亲戚是远房的表叔祖父耿则怀,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势力背景,都远不如庄敏仪舅舅背后的靠山。为了不连累这位长辈,她才会放弃了抗争吧?饶是如此,她也依旧帮助了耿家,顺道帮了海礁一把。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没办法对她苛求太多。
不过,这辈子庄士同不曾遭遇飞来横祸,仍旧好端端地做着他的正五品长安府同知。他的儿子庄清和也只是病重,还未丧命。庄敏仪尚有父祖可依,又及时逃脱了舅舅的毒手,未来必然会过得比上辈子幸福百倍。
海棠静静地观察着庄敏仪,听着她与马氏低声对话。马氏虽然与庄家并不相熟,却已经在短时间的接触中对庄敏仪生出了怜爱之心,哪怕海棠没有再提建议,她也打定主意,要多多关照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她还小声提醒庄敏仪:「你娘葬在了大同,将来要不要迁葬还乡,你们家自己商量就行。只是她壮年横死,又是被娘家亲人算计的,必定积了许多怨气。你最好在长安找个有名望的大寺庙,好生替你母亲做一番法事,祈个福,好消除了你娘的怨气,让她早日投胎。这眼看着就是小年了,等到过年时,谁家寺庙都没空替你打醮,要做法事,最好提前去。要是你不知道哪家寺庙好,只管来问额。城里几处有名的大寺庙,额都熟得很。」
庄敏仪本来还真的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忙向马氏道谢,表示自己回头就会跟祖父丶父亲商量此事,一定会争取赶在除夕前把这事儿给办了。
马氏见她乖巧,又肯听劝,心里更心疼了,便拉着她的手,继续嘱咐她话。这法事要怎么办,长安城里讲究的是什么规矩,哪家寺庙的祈福法会有名,哪家寺庙的高僧有德行……如此林林总总,说得十分仔细,几乎是手把手教庄敏仪,要怎么处理亡母的法事。庄敏仪也听得认真,生怕漏了哪一句,就会影响到亡母在天之灵。
海棠在旁静静旁听着,并不插嘴。她只是暗暗地给哥哥海礁递眼色,示意他别光顾着往这边看,忽略了长辈们的交谈。若是叫庄士同或耿则怀看出他的企图,心生不悦,给他的之路平添变数,他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海礁收到了妹妹的眼神暗示,十分辛苦才把视线收了回来,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往心上人与祖母那边看。
长辈们这边,谢文载正安慰着庄士同:「大夫说了不会有危险,等管家抓了药回来,就可以熬药给清和喝了。你只管放心,先保重自己为要。你们家如今这个情形,病的病,小的小,还要靠你支撑大局。若是你自己先倒下了,却叫孩子们怎么办呢?」
庄士同叹了口气:「我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清和的小舅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世交家子弟,十来年不见,竟然变得如此面目可憎,连骨肉亲情都弃之不顾了,叫人如何能忍?!清和的媳妇自嫁入我们庄家,一直贤良孝顺,从不曾出过差错,平日里侍候清和也十分用心。她不过就是太过偏着娘家人,信任自己的亲兄弟罢了,却遭此横祸,年纪轻轻就没了。我这个做公公的听了信,心里也不落忍。」
「眼下先把这个冬天撑过去再说。」谢文载给他出主意,「先把清和的病治好了,将大同那边的证据呈送入京,后面的事你只管等消息就行。犯了错的人终究会罪有应得的。」
「只盼事情顺利吧。」庄士同叹息着摇头。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倒是能给京中的故交写信,但大同那边背后的人很可能是孙家人,让其他吴门故生羼和进来,也不过是让双方斗争得更激烈罢了。与其将故交们牵扯进来,他还不如先透过涂荣的门路,往京中告了御状再说。但考虑到皇帝对孙阁老一惯的纵容,他又觉得没什么信心。
曹耕云道:「别想太多了,往好处想,这都快过年了,好歹你一家团聚,你这个年也不至于过得太冷清。」庄士同如今儿子丶孙女都在身边,怎么也比他妻离子散,只能跟老友们聚在一块儿过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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