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第1页)
他默默听完母亲的话后,才道:「您做过的事,其实儿子都已经知道了。儿子在家中也有耳目,定时会往岷州传信。您别以为儿子刚从外头回来,便对家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随便您说什么,儿子都会信。您原是自己一意孤行,才会犯下大错,如今既然事情已经败露,您就该诚心认错悔改才是,为何还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难不成母亲如今翻供不肯认罪,镇国公与都司衙门就会当您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么?
「既然改变不了结果,再多的狡辩都毫无意义,您就该与儿子说实话才是。您该不会还指望儿子听了您的话,就真的相信您是被冤枉的,冒着抗旨的风险救您出去,不惜赔上自己的前程与身家性命吧?儿子真没有这么傻。您已走到绝路,可儿子还有大好前程呢!」
马老夫人盯着儿子的脸,冷着脸伸手擦掉了面上的泪水。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已有些嘶哑了,想必是方才那一番哭诉的副作用:「你这不孝子!我是你亲娘!我生了你!没有我,哪里有你今日的风光?!如今你娘都快被人害死了,你还有闲心想自己的前程?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世成仍旧表情淡淡地:「这难道不是您一直以来教儿子的道理么?什么都是假的,别把忠孝节义记在心中,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护好自己的利益。当初小妹把您的话当成圣旨一般,牢记在心,事事都照着您的吩咐来。您那时候对她一夸再夸,却骂儿子愚钝,竟敢不听从您的教导。如今儿子听了,怎么您反倒生起气来?」
马老夫人被呛住了,连声咳嗽不止,就连腹部内里的疼痛,也变得越发明显起来,叫人难以忍受。
周世成一脸淡定地伸手替她拍了拍背,又命丫头送上温水:「您就消停些吧。大嫂已经在外头了,想必大哥也会很快赶到。眼下也不知道皇上派来的人几时会进我们家的门,您的时间不多了,若有什么想说的话,还是尽快说出来的好。」
马老夫人好不容易喘顺了气,听了儿子的话,忍不住咬牙切齿:「你想我说什么?难不成是想问我那些陪嫁私产的事?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的东西,只给孝顺儿女,不孝的孽障一个子儿都别想得到!」
周世成轻笑了一声:「在母亲的心目中,只有这些才是重要的话,值得您临终前嘱咐儿女一声么?您骗了父亲和兄长那么多年,也骗了我那么多年,为了私利不惜牺牲全家人的前程性命,其中也包括了我!您是我的亲娘,难道就从来没觉得对我有愧么?您就不打算跟儿子解释解释,为何要做那些事?!就算儿子已经从旁人嘴里听说了,但那是别人转述的,儿子还想听您亲口再说一遍。」
马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忍着痛,沙哑着声音道:「那些事有什么好说的?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是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定我的罪了。倘若当日我的谋算成功,今日自然是不同的结果,也就不会有你这个不孝子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场面了!」
周马氏进门就听到她这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住气,没驳回去。
跟在后头的海棠却在心中冷笑。上辈子马老夫人固然是没被揭破真面目,但周家被她害得败落,她又得了什么好下场?女儿周淑仪还不照样是不得好死?孙家风光时她沾不上光,孙家倒霉了,她的盘算便彻底落空。颍川侯府仍旧属于颍川侯的子嗣,曾家祠堂中的罪证早晚会被人发现。等待马老夫人的,照样会是众叛亲离。
她嫁进周家三房多年,人生早已与周家连结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周家的庇护给了她大半辈子的富贵尊荣,既然她不珍惜,那就没必要再继续拥有了。
屋中,周世成的语气依旧平静:「母亲既然至死不悔,那儿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您也不必再骂儿子不孝,世人不会在意您这点评价的。您的身后事,还要儿子去料理呢,届时无论族中还是外人,都只会夸奖儿子孝顺。将来若儿孙们问起您生前的事迹,儿子也绝不会有所隐瞒,也是对后辈们的警醒,人生在世,万不可走错了路。」
第514章哭嚎
周世功刚刚打发走了族中惯用的阴阳先生,便立刻赶往西院。
一进门,他便听得继母马老夫人在屋中痛哭:「你道我是存心的么?我还不是被逼的!当初年少不知事,被那胡人贼子花言巧语所骗,一时犯了糊涂,做下错事。我都被父母赶出家门了,舍了荣华富贵,身份一落千丈,也算是受到重罚了吧?刚嫁进周家的时候,我也是想着好好过日子的,谁知道那贼子把我认出来了,不肯放过我,逼着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哭着絮叨些往事,说自己有多么害怕丈夫会知道从前旧事,从此嫌弃疏远她;又说生下儿子后,她担心自己的过往会连累儿子,为了丈夫儿子方才帮胡人老汗王做违心之事;后来又提到孙家愚蠢,上了胡人老汗王的当,盯上了自己的女儿周淑仪,偏周淑仪还懵然不知跳进了人家挖好的坑里,把自己这个老娘也拖下去了;又说孙家偷买火油,图谋不轨,可自己发觉得太晚,等醒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没法脱身了……
自打犯下大错之后,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维护自己的荣华富贵,想要消除自己过去的罪证,摆脱胡人老汗王的威胁,上天却总是与她过不去,害她每次盘算都落空。她为了保护丈夫儿女,才被迫一条道走到黑……
周世成任她说完了想说的话,却对她口中的往事与「不得已」不作任何评价,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马老夫人忍痛说了这半日,已经累极,口干舌躁,有气无力,更兼腹痛难忍。她本以为自己这番剖析心声,怎么也能让亲生儿子有几分动容,没想到他还是这么一副冷淡模样,不由得怒从中来:「你就只有这一句话么?!」
周世成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母亲还想儿子说什么?您做都做了。不管您曾经有过多少不得已,总归是做下了许多错事。您也不必说这都是为了父亲与儿子着想。父亲生前并不知道您的来历,儿子也从来不知道您在谋划些什么。您是为了摆脱自己的麻烦,方才一错再错的。既然您作决断的时候不曾问过父亲与儿子,如今事败,也不必把责任都推到父亲与儿子身上。任何人做任何事,都需要考虑随之而来的后果。既然您决定去做了,便该坦然承担起责任来。这般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絮絮叨叨,就没意思了。儿子原本还以为,您是个更有胆识的人才对。」
他站起了身,似乎不打算再跟马老夫人说下去了。
马老夫人忙问:「你上哪儿去?!」
周世成头都没回:「儿子去问问兄长,是否能为您抓一副能止痛安神的药,好叫您走得稍稍好受些。」
马老夫人听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欣慰,听完后半句,脸色便已刷白。她听明白了儿子的言下之意,却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了亲子回归,自己却还是逃不掉那个命运。
她不由惨叫出声:「世成!世成!你回来!娘知错了!娘再不敢了!娘已是这般年纪,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帮帮娘么?去求求你哥,求求镇国公,就让娘在这西院待着,对外只说娘已经死了!娘嫁给你爹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让娘得个寿终正寝么?!世成!世成你快回来呀!」
周马氏从来没见继婆婆哭得这么惨过,不由得呆愣当场。等她回过神来,不由得无措地看向屋中其他人,又看身后的妹妹与孙女们:「这……这……额该怎么办?」
马氏扯着她的袖子往外走:「大姐别理她了。她这都是活该的。」
周马氏还要犹豫,周怡君与海棠已经双双扶着她往屋外走了。海棠还小声道:「她之前还想着要推卸责任呢,还想要忽悠您小叔子帮她逃脱呢。要是真让她说服了那位二老爷,姨奶奶您想想自家会是什么情形?」
周马氏顿时被说服了,再也不说什么马老夫人可怜的话,反而还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干脆地出了房间。
反正,只要小叔子周世成没有迁怒到她和她的儿女子孙身上,他跟马老夫人母子间闹成什么样,都与她不相干。
院子里,刚刚赶到听了半场的周世功吞吞吐吐地跟兄弟说话:「长房堂兄已经派过女医来给母亲开过药了,只是那毒颇为歹毒,寻常止痛药都奈何不了它。若想解毒,就得用上珍贵的老参。可按照宫里来的女官的意思,等母亲见过你,便该服下御赐的药了。若不是想让你送她一程,她原在几天前,就该服下那药的……」
周世成听完后,依然很平静:「多谢大堂兄与兄长替我多保了母亲两日的命,只是兄长也看到了,母亲性子执拗,到死都不肯悔改,见了我也没几句真心话,仍旧只想着自己。这一面,见了还不如不见。」
周世功心中一定,知道这个弟弟的性子没变,无论马老夫人遭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移了性情,更不会迁怒到自己身上。他说话的语气顿时亲切了许多,还伸手拍了拍周世成的肩膀:「你想开些就好。她老人家都这把年纪了,性情早定,哪儿有这么容易改变?索性皇上仁慈,并不曾因她所作所为便迁怒到我们兄弟头上。长房大堂兄还好心帮着封锁消息,不叫父亲生前的清名被污。等此事过后,我们清清静静过几年,世人自会遗忘了她,我们的儿孙也不愁会世世代代受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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