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第1页)
考虑到双方并未完全开诚布公,有些话不好明说,海棠便索性装作闲聊的模样,向金嘉树打听麻尚仪与林侍卫的情况,问他们什么时候会搬进金家宅子?打算在长安住几年?期间又打算做些什么?
金嘉树烦恼未消,但还是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海棠的问题。
麻尚仪本名麻素芳,是镇国公府世仆之女,排行第六,因为她兄弟曾随镇国公出征,还立下军功的关系,全家早已放良出去,自立门户,连昔日所住的仆役院,也得主家赏了地契,变成了私宅,正式在长安城中安了家。可她随太后进京多年,家中感情深厚的亲人,不是早已逝世,便是外迁边城,小辈都没见过面,顶多只在家书中听闻,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亲情。麻尚仪曾经十分思念家乡,可回到长安后,在故居中转了一圈,见过亲人,拜祭过父母后,那股思乡之情便消散了大半,对回家不再抱有执念了。
她如今反倒改了心思,觉得回京城养老也没什么不好。那里有她相伴数十年的主人和老姐妹们,连气候饮食也早就习惯了。哪怕是周太后将来去世,她也可以去守陵,总比跟陌生人在一起生活要强。
她知道许贤妃关心「亲姐姐遗留在世的唯一亲骨肉」,有心要替其分忧,也顺道在家乡多住几年。等金嘉树进京赶考时,她就可以跟着一块儿回京了。
至于养老,问题不大。她素有积蓄,还收养了一个小丫头,是承恩侯府给她挑选的,忠心机灵。只要有一方清静的小院,她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她向金嘉树承诺,会帮他把家里打理好,不叫他为琐事操半点心,可以专心学业,争取早日考中功名。
也就是她亲口提及,金嘉树才知道,原来皇帝曾金口玉言,要求他必须考中举人之后,才能上京与「姨母」相见。许贤妃的话,并非仅仅是美好的祝愿而已。
那是皇帝的条件。
第503章多心
「皇帝老儿该不会是存心不让你进京吧?」
海礁听到这里,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金嘉树闻言,也只能苦笑了:「皇上原也是一片好意,希望我能光明正大进京,而不是作为外戚,靠着姨母,才能在京中立足……」
海礁哂道:「虽说陕西一带武风盛行,年轻后生多有习武从军者,但读书人还是不少的,府试丶院试与乡试的难度也不低。你读书本就比旁人迟,根基也不扎实,要想有所成就,需得重头打基础才好。虽说你天赋过人,如今又有名师教导,但起码也得花上十年八年的功夫,才有望进京赴会试。皇帝到底是对你太有信心,认为科举对你而言并非难事,还是存心不想让你进京去与你姨母表弟相聚,才故意提了个难办的条件?」
难不成金嘉树一直考不中举人,他就一直不能进京了?
皇帝老儿原也不剩几年性命了,等他死了,新君继位,许贤妃便是太后,难道那时金嘉树还不能进京不成?!
皇帝提这种条件实在是没有道理。
金嘉树心里也有同感,只是当着麻尚仪的面,不好说出口罢了。如今在海家兄妹面前,他也是口不对心地尽力为皇帝说好话:「麻尚仪说,若我是以举人身份进京赶考,便是正儿八经的举子,即使落了榜,旁人也不会看轻了我;等到我会试高中,成就官身,便是正经进士出身,无论是进翰林院,还是入朝为官,都是名正言顺的。若我有真本事,日后兴许还能在朝中任高官,甚至直入内阁,为姨母与表弟分忧。
「可我若不得功名,便先进了京,那就是外戚了,旁人知道就先轻看了我。哪怕我靠着真本事高中榜首,也会有人疑我是凭裙带关系才得了功名,对我日后前程无益。我将来便是在任上立下了功绩,换作别人早就能入阁拜相,也照样会有人拿我的外戚身份来说嘴,阻拦我掌握实权,还要说我姨母的闲话。因此,皇上原是对我寄予厚望,才下令让我中举后才许进京的。为了让我能专心读书备考,他才将麻尚仪与林侍卫派了过来。」
金嘉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皇上的用意,我姨母早已知晓,也在信中提及,让我一定要用心读书,不能辜负了皇上的厚望。」
海礁「啧」了一声,凑到好友跟前,压低声音:「你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么?这屋里只有我们三人,你不必故意说这些套话来哄人。说什么外戚身份容易叫人说嘴,要正经科举出身,做了官才能令人信服——如今朝中最风光的是谁?难道那位不是外戚?谁又轻视过他丶拿他的出身说过嘴了?!这些话也只能拿来哄哄小孩子。我可不信你这么轻易就被人糊弄了去!」
金嘉树无奈地看着他道:「海哥,你在我与海妹妹面前说这些话也就罢了,在外头可千万别露半点口风。若叫京里来的使者听见,你绝对讨不了好!」
海礁挥挥手:「我又不是傻子,怎会满大街胡乱嚷嚷?自然是当着你们这些自己人的面,才敢吐露心声!」
海棠也问金嘉树:「金大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当真要等到你考中举人,再借着赶考的名义进京?那你可得更加努力读书才行了。乡试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你的基础原就比旁人薄弱些,想要胜过旁人,就得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
金嘉树抿了抿唇,沉声道:「我心里清楚科举之路不好走,也知道自己的根基薄弱。可既然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走进京城,那我自会竭尽全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自打拜入谢老师门下,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自问也算勤勉,老师对我也还满意。只是……圣心难测,我实在不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倘若他不喜我进京,会不会……」他顿了一顿,吞吞吐吐地,「我知道知府大人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哪怕他任满离开长安,继任者必定也同样是皇上看重的臣子……」
海礁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你怕皇帝会授意长安地方官,故意压制你的功名?哪怕你顺利考过了,他们也要将你踢出榜外?」
金嘉树微微红了脸:「我也知道,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负,可是……」
海礁摸着下巴想了想:「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呀……」他见过金举人的尸首,与金嘉树长得不是很象,估计后者相貌更肖似许贤妃。倘若金嘉树要进京,被人发现他与八皇子的生母长得象,就算可以用「外甥肖姨」的说法解释,也总有人会罗嗦的。万一有人戳破了他们的母子关系,不就坏了皇帝的盘算?皇帝疑心病重,当然不乐意看到这种事发生,故意拦着金嘉树进京,也没什么出奇。
皇帝若在明面上阻拦,可能会引起许贤妃的怨言,但如果金嘉树是自己学问不到家,考不中举人功名,那又能怪得了谁呢?皇帝还给他安排了教养嬷嬷与护卫,自然是个好继父,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了。
上辈子没发生过这种事,是因为金家人在长安城外几乎死绝,金嘉树也不知是否逃得性命,之后更不知在何处藏身。许贤妃兴许因此对周家生了怨言,周太后又死了,她对孙家谋夺周家兵权一事袖手旁观,皇帝自然不需要再操心处理金嘉树的问题……
世上之事,果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今生因海家有人重生,全家得以保全,还平安回到了长安,便连金嘉树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自然也会影响到宫中的皇帝与许贤妃了……
海礁想了又想,沉声对金嘉树道:「就算皇帝佬儿真有这样的心思,他也不会做到明面上,免得引起旁人的疑心。比如你在长安读书,若是一向学得好,本来很有把握考中,却在科举中落榜,那就算表叔公不找人打听考官为何黜落了你,镇国公府也要想法子打听的。一旦镇国公知道了真相,自会上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就会告诉许娘娘了。许娘娘还盼着你这个外甥进京与她相见呢,若知道皇帝下达了如此不讲道理的旨意,岂有不问个明白的道理?皇帝既然打算要立八皇子为储君,想必对八皇子的母妃也要留几分敬重。到时候你这个烦恼便不成问题了。」
金嘉树若有所思,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
海棠在旁看得分明,心知海礁是因为早就知道许贤妃与金嘉树的真正关系,才容易多想,便笑道:「我觉得皇帝应该不会这么糊涂吧?许娘娘就只有金大哥你一个嫡亲的外甥,再无其他娘家人了。皇帝拦着你的前程做什么?哪怕是不希望朝中再有外戚权贵,你一个年轻后生,即使有进士功名在身,也还不成气候吧?根本用不着如此防备呀!他要是不放心,大不了你进京之后,不去考虑做什么高官阁臣,做个清贵翰林或是闲官也很好呀,体面又清闲,还不会引人猜忌。」
海礁顿时醒觉,忙笑着附和:「没错没错。」金嘉树只能干笑了。
第504章各有心思
金嘉树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海家兄妹都是真心关怀他,愿意为他出主意的好人,也曾帮过他许多忙,还不止一次救了他的性命。他能认识这两位好友,实在是三生有幸。无奈他没法将自己与「姨母」之间最大的秘密坦然相告,海家兄妹不知内情,自然就没办法理解他心中真正的隐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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