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第1页)
周马氏涨红着脸,低下头去。她何尝不是从小受到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可母亲死得早,继母又不讨她喜欢,她确实不曾认真读过几年书,比不得继婆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什么都懂……
马氏却不象周马氏这么敏感在意。海家也好,周家也罢,根本不需要嫁进来的媳妇多么有才华。她们能认清自己的立场,不做违背西北军民利益的事丶不拖家中男人的后腿更重要。若是个不知轻重丶不顾大局的性子,便是读再多的书,也叫人尊重不起来。
她把写好的手书拍到桌面上,抓着信,便拉着周马氏走人,顺便再招呼海棠与周怡君两个小辈一块儿离开。
马老夫人在她们背后骂「无礼」丶「晦气」,又命粗使丫头们赶紧打了水来清扫地面,过后随手将那张手书给收起来了,面色却阴沉沉地,半点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
虽然继儿媳带来的人最终并没有真的将她从马家带来的陪嫁抢走,可涂荣那边的动作,还是给她带来了不详的预感。她如今身边一个心腹都不剩,外援也几乎消失殆尽,便是有万般算计,也无从着手。难不成真要留在周家三房等死么?这叫她如何甘心?!
周马氏与马氏姐妹一行人回来到正院。用赏钱打发掉仆妇们之后,周马氏看着那封旧信,犹豫不决:「玉梅啊,这信……额们是不是该直接交到涂同知那儿?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
「跟姐夫说一声也好,但就算他说别交出去,大姐也别理会,该交就交。」马氏顿了顿,「就是这封信,也不知是真是假。万一是那老婆子伪造的,回头涂同知兴许还会误会是额们故意做手脚,企图帮你们家脱罪咧!」
「不会吧……」周马氏看着信,「这瞧着不象是假的……十几年前王夫人还在的时候,确实人面极广,跟许多官眷都熟悉,逢年过节也会打发人到额们家来送礼……」当时马老夫人还是三房主母,王夫人写信托她办事,再寻常不过了。
周怡君忙问:「祖母,这个王夫人是谁呀?」海棠也在旁露出好奇之色。
周马氏便给两个小辈简单做了个介绍。
这个王夫人是凉州那边一个豪商家的当家夫人,娘家是蜀中的产粮大户,夫家拥有当年西北最大的粮行。西北边军被朝廷克扣钱粮那些年,一直都是想尽办法挤出银子来,找王家粮行买粮食的。他家粮行存货极多,能满足边军六成的需求,价格也不算贵,是个相当稳定的供粮户。他家一个女儿还嫁到了周家来,不过不曾留下儿女便去世了。从周家三房分家出去的隔壁十四房,长媳便是王家的外孙女。七房已逝的女儿——就是嫁给了杜伯钦的那位,早年曾与王家次子议过亲。可见当时周家与王家的关系还是挺好的。
只不过,王家当家去世后,长子柔弱不能主事,次子不通庶务,便由寡母王夫人代掌粮行事务。从那以后,王家的行事作风就有了些不大好的变化。
王夫人掌管下的粮行,不止一次闹出过以次充好的丑闻,还时不时抬高粮价,叫边军后勤上的官员为难。但边军还没办法跟她翻脸,因为西北地界上,能在短时间内提供大量粮食的商家,就只有王氏一家了。而且王家还在王夫人的引领下,与朝中权贵搭上了关系,有传言说,连宫中的娘娘,他们都攀上了……
周家当时一直怀疑王家攀上的是孙家,因此才会在军粮上头做那么多手脚,是故意给周家添乱。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查出证据,王家就出事了。粮行起了大火,王夫人和两个儿子连同心腹掌柜伙计们都葬身火海,一应帐簿文书全都不剩,最后旁支族人来处理后事时,偌大的家业就只剩下三瓜两枣。虽说如今凉州王氏商行还在开门做买卖,但跟当年风光鼎盛时的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
周马氏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当年王夫人跟京里孙家的关系,有些不明不白的传闻。如今阿家拿这封语焉不详的信出来,就怕涂同知不信,反以为额们是要反咬孙家一口……」
「这事儿可未必。」海棠眨了眨眼,开口道,「不是说,杜伯钦知道马老夫人与胡人奸细有勾结,就是孙家告诉他的吗?而孙家会知道这事儿,又是胡人奸细跟他们说的。谁知道孙家跟那些胡人奸细到底是什么关系?说不定是早早设下了圈套,就等着陷害周家一把呢!不然孙家抓到了胡人奸细,为何没第一时间送去官府的,反倒把人扣下,先审问一通,再交出去呢?」
事情这样也能圆上吗?
周马氏与马氏面面相觑。
周怡君合掌道:「不管真相如何,先把这信送出去再说。这信看起来有年头了。涂大人先前来搜西院,都没发现它,估计原先是收在箱子里,刚刚才让老夫人翻出来的。就让涂大人去查这封信,不管查出什么来,我们家也能多争取点时间,好找长房商议一番,兴许能找到破局之法呢?」
第412章印记
周马氏被孙女说动,立刻就打发彩绢去书房请周世功过来。
周世功是带着海礁一块儿过来的。看到妻子手中那封旧信,听了小姨子和孙女的说明,他不由感到一阵恍惚:「这……这意思是……继母不是故意通敌,只是受他人所托,才给那几个奸细行了方便?那与胡人奸细有勾结的,就是凉州的王夫人了?!」
周马氏吞吞吐吐地说:「听阿家的口气,大约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信……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未必真是阿家说的那样……信上没有人名,落款时间又叫虫蛀了,若拿这信当作证明阿家清白的证据,就怕不能取信于人……」
周世功皱皱眉,又问:「那就让涂同知去抓了这个王夫人,审问个清楚便是。」
周马氏苦笑:「可凉州王家粮行十几年前大火,王夫人和她的儿子心腹全都死在大火里了……」
周世功不由得一惊:「此事当真?我怎么没听说过?!」
周马氏还记得当年消息传过来时,长安将门女眷圈子有多么震惊。大家与王夫人都打过交道,每年收王家送来的礼,有些曾经随夫长驻凉州的人,与她来往得更多更密切,忽然听说她死了,还全家都死得那么惨,谁不议论几句呢?
周世功不了解,那是因为他一直专心读书,并不关注外头的事,王家大火时他又已经考中了进士,在外做官,却做得不大顺利,宦海沉浮几年后,终究还是回到长安来,依靠家族在军中谋了文官闲职。他人都不在长安,自然不会听说凉州王家粮行大火的消息。等他回到老家,那事儿早就过去两年了,再也无人谈起。
周马氏便将事情细细地给丈夫说了一遍。
周世功顿时又丧了气,将信扔在桌面上,无精打彩地道:「折腾这些又有什么用?死无对症,信上又写得不明不白,谁能证明那胡人奸细是王家打发过来的?况且,既然这王家传闻攀上了孙家,他家与胡人奸细有关系,孙家抓到人的时候,怎会查问不出来?为了不受连累,孙家只会杀人灭口,又怎会主动让人把事情宣扬出去?他家把这事儿当作我们周家的把柄,就不怕自家被拖下水?!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就算当年王家真有什么,只怕孙家也早已扫清了手尾。王家人又几乎死绝了,哪年真的曾经有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也无法证明了。即使我们把信送上去,涂同知也不会查到孙家与王家头上的,兴许还会以为,这信是我们假造的呢。否则他搜西院那一回,就该把信搜到了才是。」
周怡君忙道:「信纸如此陈旧,又带着樟脑味儿,怕是压箱底许多年了。涂同知那日搜到东西后,便觉得有了收获,兴许就漏过了什么地方呢?」
「是啊是啊。」周马氏苦着脸劝周世功,「老爷,您何必顾虑那么多?这信是阿家主动交出来的,就算是假的,也是阿家自己作的孽。额们先交上去,让涂同知去查。在他查出来之前,额们还能多争点时间,跟长房商量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跟长房有什么好商量的?!」周世功立刻沉下了脸,「我早就说过了,此事不要惊动长房!我们三房家门不幸,招来了一个毒妇,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一家子摆脱不得,赔上性命前程也就罢了。长房大堂兄在边军中位高权重,一旦受我们牵连,会引发西北边疆不安。我们就别给他添乱了!」
周世功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反正他已下达了命令,妻子孙女只需要听令行事便好。
他站起了身:「我先回书房去了,没事不要来打扰我。」他朝小姨子马氏点了点头,指着正起身恭送他的海礁道,「这孩子聪明厚道,只是有些事,不是他能羼和的。二姨多劝劝他,让他专心学业便可,不必多管闲事。」说罢他抬脚就走了。
周马氏忍不住又哭了出来:「这叫什么事儿呀?!额的话都还没说完咧!」她还想问丈夫,能不能找十四房打听消息,结果丈夫不耐烦地早早离开,这叫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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