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御(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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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知道府衙中会有内宫天使来访,为免撞上昔年熟人,江离特地告了一日病假。
不知是不是平日忙习惯了,骤然闲下来,躺在塌上,竟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郁郁掀开床幔,才发现已是月上中天。
他索性起身,坐在院中黑灯瞎火地赏月。
薄衾不耐夜风寒,心神恍惚之际,忽听得外面传来敲门声。
披上外衫,拉开木门,阶下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江离认出这是姜鹤羽手下的小厮。
“洪桥?”
“郎君安好。”
小厮像模像样地见了个礼,从身后牵出一头牲畜。
黑乎乎的毛驴晃晃脑袋,背上驮满大包小包。
江离微愣,心中隐有几分酸软的猜测,“这是……”
洪桥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郎君,这毛驴是按娘子的吩咐,特意给您挑的温顺皮实的品种,若是用着有什么不合意,您再吩咐小的去换。
“娘子听闻您头疼乏力,估摸着您约是受了风寒,抽空给开了药方。这是小的按照方子给您抓的药,用法都写在包裹最底下的麻纸上。娘子说,等今日忙完,明日再亲自给您看看。
“哦,还有,娘子说您的靴子旧了,这是她前日在西市给您挑的麂皮靴。
“这包是什么番椒种子,娘子不擅农事,托您种在院子里。她说您爱吃辣,等到秋日结出果实,再采摘下来带去姜宅,放在饭菜中增添辣味……”
洪桥自从酒坊中脱颖而出,被选为随从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委以这样的“重任”,自是半点不敢马虎。将事情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依次办得妥帖又完善。
他颇有成就感地念念叨叨说完,却见阶上之人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登时心下忐忑,“郎君?有何不妥吗?”
江离缓缓眨眼,“……并无。”
“那小的便告退了。”洪桥拱手后退两步,犹豫片刻,还是劝道,“夜里风大沙多,您早些回屋休息罢,眼睛都吹红了。”
“……好。”
院门“吱呀”一声阖上,长身玉立的背影掩于夜色之中。
长街隐蔽处,一只探出马车的手收回,垂下的窗笭微微晃动。
“嬷嬷认得此人?”
“只是觉得背影有几分眼熟,但那人……不会出现在这里。”吴奉御缓缓靠向软垫,阖上眼,“如今我年岁大了,入夜后瞧什么都叠影重重,应是看了花眼。”
薛宛双手搭上老妇人肩颈,细细替她按摩,“您且先小憩一会儿。此地僻静少人,定不会像刺史府中那般嘈杂。赤炼已走了一刻钟,估摸着很快便能找到合适的住处。”
吴奉御轻“嗯”一声,阖眼歇息片刻,忽而眉心一皱,问道:“你觉得姜鹤羽此人如何?”
薛宛回忆今日所见,总结道:“虽不善言辞,但聪慧机敏、行事果决,当不愧天后殿下青眼。”
“但愿如此。”吴奉御眉头渐缓,“魏延辉虽左右逢源,但也算是个办正事的人,在他手下,至少不至于被压得一点出不了头。”她说着,面色忽地又难看起来,“只他这人私德着实不堪,后院养了一堆没脑子的莺莺燕燕,竟在客房外就争执撕扯起来,真是乌烟瘴气。”
薛宛垂眸,即使与她意见相左,也向来不会出声反驳。沉默片刻,转而问道:
“嬷嬷,殿下当真为一个流外官之事大发雷霆?”
“当然不可能。”吴奉御轻笑一声,“殿下日理万机,哪能将这些琐事样样挂心?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很是不错。”她睁开眼,拉过薛宛的手,推心置腹道,“这御下之术,便如同训犬一般。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不用你再多费心思,他们自会感恩戴德。”
“殿下本给你铺的是另一条路,如今有这么个人出现,倒也不必再像那般迂回了。待她在朝堂蹚出一条路来,哪怕终其一生都不到五品,也能为你从内廷走到外朝造出一番势。”
“宛儿,你才是天后殿下真正寄予厚望的那个人。以前人为镜,诫之慎之,万不可辜负殿下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