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令(第1页)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轳牵金井。
早已经更过三响,太极殿的护殿神兽此时隐隐泛起阵阵青光,似乎正警惕着什么难以应对的邪魔。
不知为何已经这个时候,本应落了千两再无外人的后宫中有无数羽林卫巡视,若是认真看去,个别卫队中还夹杂着几名青衣老道。
山雨欲来之意不言而喻,几乎各宫各院都紧闭宫门再无一点声息。
唯有小筑宫孤影凄清的摇曳盏微弱的光亮。
白满夏提气轻身自高处悄然落下,只看树影惶惶,月白星稀,当年那耀武扬威尊荣至极不可一世,如今幽禁中的贵人孙氏如今算得上悠闲的依靠在藤椅上喝着茶,见到白满夏到来也不觉得有多么惊异。
转头指了指一把小凳子,有些不耐烦的开口道:“如今可没有宫女服侍,难不成还让本宫给你搬凳子吗?就是你娘当年也不敢让我伺候。”
孙贵人半眯着眼睛,仔仔细细从上而下的打量起白满夏,眼角的细纹浮起一根又一根,看的近乎着迷,看的那样不甘心又不愿承认。
半晌,终于摇摇头叹了口气:“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我最恨的就是这双眼,太自由,太随性,我那些费尽心思才能碰到手的东西在这双眼里还不如时鲜果子来的认真。”
孙贵人自顾自的回忆起当年,声音近乎蚊讷,不管白满夏听得见多少,彷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人人都说是我机关算尽,反而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有我自己知道,不管是皇后也好,我也好,甚至是所有的皇子皇女,加一起也比不过你娘在今上心里半点。你娘更明白,今上的心里只有他自己,哪怕今上为了她幽禁大公子至今也打动不来······”
“因为我娘一开始就不指望荣华贵,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心一意罢了。”白满夏冷冷的说道,面上无喜无悲,看不出情绪。
“哈哈哈哈”孙贵人扶椅狂笑:“哈哈哈是啊,是啊,她那样逍遥自在,显得我们这些贪慕虚荣的人在泥沼里一样粗鄙,可是谁不想超脱,谁不想风流,挥挥手便可以狂风大作,百花齐放,难不成我们这种凡人连妄想都不可以吗?”
孙贵人摇摇头,显然不想争论这些:“成王败寇,这些怨言没什么好说的,我手里的人命不少,我做过亏损阴德的事更是堆山填海没什么可以否认的,你今日来肯定不只是想听我这个疯妇胡言乱语吧,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通通都告诉你,放心,我不会骗你,我相信你也知道此时此刻这宫中只有三个人站在你这里,而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不想让他赢的这样痛快。”
三人?
白满夏倒是没想到,据她想来多说两人,一个是生死未卜的卫饶冬,一个就是眼前满盘皆输的孙氏。算了,眼下不是想这种事的好时候,白满夏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想知道,陛下到底想要什么,可是长生不老?又或者是白日飞升?”
“都不是。”孙贵人嗤笑一声:“或者说,不仅仅是,陛下好歹跟着你娘厮混了那么久,那可是个痴情种,不管是长生不老还是什么白日飞升都犯不着布局如此。他想的是,放那个东西出来,就如同十几年前一样吃光所有人,以几个大历精纯血脉为祭品,跟那个怪物许愿,让你娘,死而复生,同时一同白日飞升享大自在。”
白满夏朗声打断;“说什么呢,我娘此时在极北雪山之巅,何来死而复生一说!”
孙贵人哈哈大笑几乎不能自持:“你以为我为何明知不可为又一意孤行起兵造反,你以为我那日请出来的那两个邪魔又是什么来历,白满夏啊白满夏,你明知道白三娘十几年前以身为印封了那口子,却想让你娘神思不散,就用那虚实遮掩的法子,口口相传白三娘仍在人世只不过隐蔽深山想要蒙混天机,只要世界上有一个人认为白三娘还活着就随时有机会反生,是也不是?”
半空之中渐渐浮现出些许翠绿微光,将想要闯入禁宫之中的黑气尽数吞噬,随着吞噬的数量越来越多,那绿光也越发暗淡几乎就要支撑不住
“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不好说出口,可是难道你就不怨吗,我实话告诉你这些所有都是一位黑袍老者告诉我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他谋划在内,陛下自诩与他合谋其实也不过做了他的马前卒,不仅是我,还有那鱼妖,甚至是当初那吴家大人都是为他奔走罢了。他借我的手将神像摆在国寺日日供奉香火,他跟我说想让我儿登上皇位就必须起兵举事,会借我精兵神勇无敌,结果,结果不过是他人案板上的鱼肉罢了。我不甘心,我实话告诉你,我不甘心,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我绝不认,所以我才把这些都告诉你,一想到他们坏了事的模样,我就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啊,痛快,生生世世,与君离别意哈哈哈哈哈哈······”
孙氏癫狂大笑,几乎要咳出肺来。
这模样倒让人平添了些许不忍。
忽然,孙氏狰狞的抬起头,常年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指此刻用力的撕扯身上的锦绣宫装,直至丝丝缕缕才停歇,语调怨毒的指向东南:“去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那里你到了,就明白陛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白满夏正欲远遁,到底是有些不忍,一拍腰间锦囊掏出一把临时赶着做出来的守卫黄符和神性符给她:“若是可以,还是走吧,能带多少人是多少人,今夜过后,这地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若是不能走,这些好歹能挡一挡。”
孙氏看着逐渐消失在眼前的少女,思绪便飘回几十年前那个时候似乎也有个恣意少女让自己快逃。
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那个人的脸也有些模糊了······
东南方位,唯有一座宫殿,便是永安殿,那是二殿下此刻所在的地点。
这点距离对于此刻白满夏来说只不过是几个腾挪之间的事,来之前将那渡海坠的力量尽数吞服,又杂七杂八的吃了一堆滋补灵药,勉强将自己恢复了七成力,如今想来也是有些托大,花十三娘已经用了族中秘术传讯天下花妖京中事变,所有两百年修行以上的不惜一切代价极速赶往京中,此刻正座京城的非人之物皆听白贤乡少主令结成大阵将整座皇城团团围住。
乡中叔伯碍于天道监察不得显露真身,此时估计也派了化身出来了,自己只需要撑住这最困难的时间就是了。
此刻宣武门外,本应人影寥落的街道此时此刻亮若白昼,一颗明珠照亮了整座街道,不仅宣武门外如此,正阳门,平德门,哪怕是六路胡同的小路也皆是如此。
无数百姓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纷纷捂住耳朵躲在桌子下避难。
长宁侯亲立于最前端,冷冷的吩咐所有家兵把所有道路堵死
“愚昧,这群血肉之躯只能沦为尊座的养料罢了。”焦祸凌空而视,一阵不以为意。
“拳拳爱女之心嘛,也能理解,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这长宁侯居然真的跟京中传闻一样有着这样多的私兵,也不知平时养在何处,你听,青丘那帮狐狸和祁阳山的那群白鹤到了,也不知道西王母座下那只青鸾今日能不能有机会一见。”巽野有一搭没一搭回复,手中一刻不停,仔细看去他怀里那位竟然是昏睡中的老皮。
“统御万妖千灵的白贤乡少主令谁敢不从?若不是那几位出了乡中禁制会招引天雷,此时此刻估计那些仙人早就赶过来了吧。毕竟他们那么疼她。护脉人乃是如今绝地天通后最集天地钟情气运于一身之人,站队站到她这边必然没错。”
“你我筹谋这几载,当年白三娘封印时,国丈寺只有檀若和她那小师弟愿意出头,结果两人重伤回寺,一人缠绵病榻,一人如今寄体而生,也是让人唏嘘。”
焦祸想起当年那个嬉笑怒骂的女子,一是沉默不语。
“焦祸,你跟着尊上是为了借貔貅的供奉烧尾成龙,我是因为法相本体,不过如今来看不过是一场空罢了,反倒要卖力气去保护这些百姓,也是冥冥中自有因果。”巽野自嘲一笑,掐了个诀,将老皮送至长宁侯身边。
焦祸看着远处腾腾而来的万妖万灵,看着那浓郁的灵光暗叫不好,转身捶了一把巽野:“你跟我装什么,要不是我负伤回京差点被尊上炼成尸偶让你心寒,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改弦易辙?别说废话了,这回麻烦大了,白贤乡那帮疯子居然真的派了法相本体过来!你我这种偷吃香火的跑不了顺带着被劈一劈,如今快远远躲着点这帮疯子才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