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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之莺听出她的苦闷,搁下筷子,安静地认真倾听。
“他好像铁了心想留在柏林,一眨眼异地快半年了,”尤雪纯拨弄着汤匙,爽利褪去,眉心染上轻愁,“一开始说好他会陪我回来,两人一同在京北发展,他问了一些朋友,估计找不到太好的乐团,就变卦了。”
邵之莺略微沉吟,没有立即发表看法。
尤雪纯的对象商祺是一个圆号手,那个男孩子她也接触过,三个人一起吃过火锅。人倒是不差,就是学了这么多年圆号,身上多少有点乐器的影子。
圆号音色圆润,负责衔接木管组与铜管组,商祺人也有些微胖,性格面呼呼的,多少带点优柔寡断。
尤雪纯脾气火爆,成日风风火火的,感情里倒是就喜欢性格软一点的男孩,两人也算互补,商祺总是很听尤雪纯的话。
以商祺的性格,这次能够坚持留在柏林,不惜让尤雪纯不快,想必是为了前途考虑,情非得已。
邵之莺思量了几分钟,慎重地开口:“商祺是圆号手,在国内确实机会少很多,好点的乐团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未必能挤得进去,就连教小朋友,学圆号的需求也太少,他肯定不是故意变卦惹你生气的。”
尤雪纯扁了扁嘴:“商祺也跟你说的差不多,我也理解,他留在德国,肯定是想进柏林爱乐或者慕尼黑爱乐,我也不想耽误他前程,但是我真的不想定居国外,你知道的,我是独生女,我还是想留在爸妈身边,在柏林的时候我就经常想家。而且将来爸妈老了,也只有我能照看……”
邵之莺心里自然偏向自己朋友这一边。
尤雪纯在父母的庇荫呵护下长大,父母支持她想做的任何事,对她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她唯一能回报的也就是晚年的陪伴。
但商祺的条件没有她这么好,顾虑自然更多,邵之莺也说不出苛责的话。
“我明白,你们各有各的难处,只能说刚开始异地,尽量相互理解吧,有分歧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沟通。”
尤雪纯刚回京的时候忙着和旧同学老朋友见面,情绪自然还算平稳,回来日子久了,生活归于平淡,难免体会出孤独。
“这异地就算了,还异国,隔着大洲大洋,光是时差就够磨人的,欸,对了,”她话说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之莺,你和宋祈年当初不也经常异地,你们当时……”
尤雪纯说着说着就变了脸色,声音戛然而止。
四周一度寂静,她急得拍了下自己的嘴:“抱歉抱歉,我给忘了……真怪我这张嘴,对不住啊。”
邵之莺起初也愣了下,但很快就轻笑起来:“没事,都过去了。所以,异地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现状,你如果还想和商祺有将来,一定要相互迁就,多多沟通。”
换作以前,邵之莺一定会说异地算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她不像从前那样想当然,异地本身就是对人性的考验,需要很多包容和足够坚定的爱。
大约是不小心嘴瓢,尤雪纯觉得挺尴尬的,很快岔开了话题,没再聊感情方面的事。
邵之莺得以静下来认真品尝珍馐。
谭家菜是广东进士潭宗浚的家人延续家宴的风格所创的,经过多年发展,融合了粤菜和京菜的特色,有些菜品和粤菜口味很接近。*
所以比较昂贵的几道菜,邵之莺没吃出太多嚼头,反倒最喜欢一道瑶柱烩鱼肚,和另一道菠萝烤鸭。
包点里的麻蓉包也很好吃,里面是白芝麻,咬破一个小口,芝麻香扑鼻,是她从没尝过的口味。
一顿饭吃到尾声,两人一人一碗喝着清炖官燕。
尤雪纯正在分享她这两天教学生拉琴遇到的啼笑皆非的小事,桌上气氛轻松。
隔壁桌忽得一阵颇为热闹的动静引得两人侧目。
是零零散散的寒暄声,应当是散了席,两拨人争着埋单,相互客套说着满口虚词。
邵之莺不感兴趣,正要收回视线,却恰好撞上了一道精明的目光。
男人倚在卡座里,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燕麦色西服,面容称得上英俊,嘴角勾勒着恰到好处的寒暄笑容。
邵之莺心里蓦地一沉,凉意瞬间蔓延指尖。
窦惟熙目光里也含着睃巡,像是在判别是否认对了人,待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短暂相接,他脸上瞬间堆拢笑意,继而朝着身边女子低语一声,随即便携同身侧女子一同迎面走来。
“之莺?真巧啊。”他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仿佛偶遇多年未见的亲近家人,“回京北怎么也不说一声,前几天还听我妈念叨你呢。”
黎梵并非他生母,却从他六岁起将他一手带大,他如今几乎视她为生母无异。
他语罢,很自然地转向身边的女子介绍,“艺菲,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妈的亲闺女,我在香港那边的妹妹,邵之莺,著名大提琴家。”接着又对邵之莺笑道,“这是我新婚太太,陈艺菲。”
陈艺菲微笑着点头,眼神里隐匿着一丝好奇与端量。
邵之莺捏着瓷勺的指腹几不可察地紧绷,指节微微泛白,清甜的官燕浸润喉中,仿佛成了某种黏腻难以挣脱之物。
她静了几秒,勉力压下喉咙的堵塞感,很淡地弯了弯唇,面无表情地笑笑:“陈小姐,你好。”
尤雪纯虽然对邵之莺的过往一无所知,却敏感地觉察到气氛的诡谲,始终安静地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