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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化作耳畔的白噪音,她不觉得吵,反而渐入睡眠。
柴赛的邀约来得突然,克拉拉安排的集训可谓适逢其会,邵之莺只匆匆修整了两日便只身前往京北。
订机票的时间偏晚,时间合适的班次都订满了,她只得选择这趟早班机。
因为不习惯早起,整个人格外昏困。
浅眠伊始是松弛的,直到一个潮湿、逼仄的情景在大脑中无声重演,她眉心蹙起,堕入旧梦。
香港二十年前的夏天,观塘区的旧楼,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木头气味。外公常年喝中药,苦涩的药味从炉灶飘浮上空,扩散整栋窄楼。
两岁多的邵之莺坐在外公亲手制的小木马上,胖嘟的小腿摇摇晃晃,满脸童稚,不知忧愁为何物。
闷热的酷暑,厨房里渐渐传出母亲与外婆的争拗声,从低声细碎愈渐走高,直到传出碗碟破碎的脆响。
黎梵从厨房快步走出,拐入狭窄的侧卧,腕骨施力,一把拖出夹立在老式衣柜与窄床之间的行李箱,摊开。
因为屋子狭小,地上宽度不够,箱子只能略略敞开七八十度的开口,她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从床上、桌上薅起自己的衣衫
、珠宝、化妆用品,尽数掼入箱里。
外婆稍显粗粝的嗓音自她身后追出,染着被昏暗菜档磋磨经年的市井口气:“阿梵,做人唔可以只顾自己,妹猪仲咁细个(还这么小),你做人妈妈,唔可以总丢开手,不理不睬。妹猪出年(明年)就要上幼稚园,要通过考核才有得上,还要考量父母的身份同职业,仲要学英文,我同你阿爸活咗几十岁只知系菜档摆摊卖菜,点可以教得好妹猪……”
彼时邵之莺不过两岁多,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她听不懂外婆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只知道从外婆口中听到了自己的乳名,妹猪。
外婆总这样唤她,是粤语里常见的对小女孩的称谓,带有浓厚的宠爱与亲昵。
小女孩听到外婆叫自己,就从小木马爬下去,迈着两只萝卜似的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到卧室门边,肉乎乎的小手捏着门框一角,好奇巴望着。
黎梵难得从京北回到香港探亲。
虽然相处才短短几天,但她知道这是她的妈妈,她很喜欢自己的妈妈。
黎梵的确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
她的美,生于七十年代,是上世纪的香港精心孕育出的一颗琥珀,凝固了那个时代的璀璨与孤勇。
她是经典的港风美人,明艳的五官、浓烈的红唇、海藻似的波浪卷发,不同于精致易碎的美人,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机勃勃的大气。
她总是穿着正红色的无袖连衣裙,贴身的材质勾勒出她窈窕的腰身。手脚都涂抹着红色蔻丹,裙摆晃动时,就像是一团流动的火焰,肌肤细腻完美,欺霜赛雪,较当时最热的电影画报女郎过之不及。
黎梵眼中有泪意,但语气却满是压抑的不耐与疏离:“我已经有我自己嘅生活,京北那边离不开我,阿稚跟着你们,我很安乐……阿妈你放心,我会每个月寄钱回来。”
外婆好似动了气,一边抹泪一边摇头,“我点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生咗个女都唔理(生了女儿也不管),唔肯尽啲做人阿妈嘅责任(不肯尽做母亲的责任。”
外公坐在老旧的香樟木椅上,闻声也不过连连叹息,时而重重咳一声,气息晦沉。
黎梵像是已经无法忍受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她匆忙合上行李箱,拖着就往外走,却被小女孩软绵绵的小手扒住了膝盖。
她愕然垂下眼,入目便是女孩乖软的小圆脸,乌沉沉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哇——”
“妈咪不要走,妈、妈咪不要离开婆婆、不要丢下妹猪,妹猪好钟意妈咪,妈咪系全世界最靓的女仔……”
两岁女童的哭声脆响,字字锥心,哭得人痛彻心扉。
她那时还在牙牙学语,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说零散的词语,或者简单的短句,这是她为了留下母亲,第一次尝试说这样完整的一句话。
黎梵潸然落泪,却只是匆促地用手背拭去泪水,一把推开了女孩软乎的小身子,踩着细高跟的长腿迈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梦中的情景至此已经演完。
邵之莺陷在座椅里,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似是被魇住了,无论如何清醒不过来。
她被迫坠入一段重复的碎片,仿佛电影镜头不断重演。
小小的女童,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抱住母亲穿着丝袜的腿,那柔滑且冰冷的触感久久残留在脸颊。
她呜咽着,含含糊糊地哀求:“妈咪,别走……”
而得到的回应,却是带着一丝烦躁的、决绝地推开。
那力道并不算大,却足以让一个踉跄的女童跌坐在地。
老式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母亲的身影,将女童与母亲的人生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稚嫩的哭声在潮湿逼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成了这段镜头最刺痛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