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第2页)
安国华走进来时,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黑布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那橘子皮很光鲜,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程嫂子,身体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李玉兰睁开眼睛,看到来人,愣了。“安。。。。。。。安大哥?你怎么来了?”她撑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胳膊刚撑起一点就又软了下去,只能靠在枕头上,勉强抬起头看着来人。
安国华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医院统一配的,铁架子塑料面,坐上去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有什么天大的难事压在心头。“程嫂子,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程枫妈妈的眼神里闪过丝警惕,但很快又被虚弱盖了过去。“什么事?您说。”
安国华先是伸长脖子往病房门口看了看,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护士站的说话声。他这才把椅子又往病床跟前拖了拖,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程嫂子,”他开口,脸上那层热络的笑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已经透出点别的东西,“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实话跟您说吧,我家安雅。。。。。。。唉,这孩子最近,很不对劲。”
程枫妈妈半靠在枕头上,虚弱地喘着气。她脑子因为病痛和药物有些昏沉,但安雅这个名字又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安国华:“安雅?安雅那姑娘怎么了?她不是挺好的孩子吗?上回,上回她还来看我了。”
“好?那是表面!”安国华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直视李玉兰的眼睛,声音却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程嫂子,您是不知道。她最近,老是恶心,饭也吃不下几口。这还不算,我瞧见她好几回,总是和程枫在一起,你说这事。。。。。。。。”
这话来的蹊跷,但李玉兰蜡黄的脸却白了,连嘴唇那点仅有的血色也褪不见了。病房里暖气开得足,她却觉得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冒。
她不是糊涂人,安雅父亲这话里的意思,明晃晃的,带着钩子,直往最脏最坏的地方引。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声音抖得厉害:“安,安大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明白!”
安国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拖得老长,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无奈和痛心。
“程嫂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伤了和气。“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可事情到了这步,捂着盖着对谁都不好。您家程枫,跟我家安雅,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天天一块儿上学放学,街坊邻居谁看不见?”
“安雅还常往您家跑,上回半夜冒着雨都要去!这一夜一夜不回来,孤男寡女的,年纪又到了这时候,万一。。。。。。。。唉!程嫂子,我是当爹的,我得为我闺女着想啊!”他把两只粗糙的手掌摊开,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病床的栏杆,摆出一副推心置腹不得不说的样子。“她现在身体又是这样子,这要是传出去,风言风语的,安雅这辈子还怎么抬头做人?程枫的名声也就全毁了呀!”
“你胡说!”李玉兰突然激动起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直,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撑在床单上,手背上埋着的输液针头被扯得歪了一截。“安大哥!你冤枉人!我家小枫不是那样的孩子!他跟安雅就是同学,是好朋友!”
“他们一块学习,互相帮忙,干干净净的!小枫从小就知道分寸,老实巴交的,他绝不会做那种混账事!你这是往孩子身上泼脏水啊?!”她气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巨大的动作之下,输液的透明管子里立刻回了一小截鲜红的血。刺痛让李玉兰哆嗦了一下,但她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安国华。
安国华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混合着烦躁和贪婪的表情取代了。他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了按,动作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程嫂子,程嫂子,您别激动,看这针头。我知道,我知道,天下当妈的都这样,看自己孩子哪哪都好。”
“您护犊子,我理解。可事情它,它已经出了。光说不是没用啊。我也不是那不讲理,非要闹得满城风雨的人。那样对安雅和程枫也不好,对吧?”他话锋一转,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带着点诱哄的味道:“您看这样行不行,程嫂子?咱们私下里,把这事了了。”
“您家呢,多少给点。咱们心照不宣,我拿了钱,保证立刻闭嘴,从今往后绝不再提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安雅那边,我也会管好她,绝不让这事影响两个孩子。”
“什么事!没有的事!”李玉兰还想据理力争。她不敢往那个最不堪的方向去想,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安国华,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窘迫急切和贪婪的神情。
安国华搓了搓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洗不净的灰黑,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他脸上堆起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换上了另一种为生活所迫的愁苦和无奈。
“程嫂子,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加悠长沉重,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叹光,“厂子倒了,我下岗了,到处打零工,饥一顿饱一顿。安雅她妈那身子骨,也是个药罐子。按压式明年就要考大学了,那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钱?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我是实在没法子了。。。。。。。”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直勾勾看着李玉兰。
“我也不多要,您看着给,是个意思就行。就当,就当是帮衬帮衬老同事,堵堵我的嘴,也保全了两个孩子的名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程枫妈妈呆呆地听着,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听着那些混合着威胁与乞求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安雅不对劲,什么名声,全是借口。这个曾经一个厂子里干活,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的老同事,如今像个闻到腥味的鬣狗,趁着她病重虚弱,家里男人不在,捏造了最恶毒的脏水,扑上来只想撕咬下一块肉来,去填补他那个无底洞似的穷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