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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彦心思千回百转,石页却在一旁小口啃着桃脯,又端起霍彦案上的漆耳杯,想就着茶水解解腻。谁知那茶水苦涩异常,一口下去,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苦得直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想换一杯,瞥向霍彦的脸色。霍彦并未看他,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似笑非笑的声音。

“敢把你喝过的换给我,仔细你的皮。”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掉。”

石页不敢违逆,苦着脸,将那杯苦茶当作药汤,一小口一小口艰难地吞咽着。霍彦这才轻笑出声,拿起手边一把素面竹骨折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石页的脑袋顶。

“你这长安县尉的位子,也坐了有些时日了。”霍彦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该换换地方,出去历练历练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石页瞬间僵住的脸,补充道,“朔方郡就很不错,始昌如今还在我手下做个小书吏,正好与你做个伴儿,你觉得如何?”

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不喜欢?也可以换别处。

石页愣住了,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发颤。

他不太懂,他在长安也挺好的。

有妻有子,有父有母,有主君。为什么主君总是想要他离开呢?

他轻道,“这会让您以后更轻快些吗?”

如果您觉得我离开,您会更好,那我一定离开。

霍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好看,光华流转,仿佛熹微日光都揉碎在眼中。

他摸了摸石页的头。

“长安太小了,别困在这儿,石页,世间还有更远大地方。”

说给石页,也说给自己。

这话语,瞬间将石页拉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寒冬,那时他还是个比牲口强不了多少的小奴。

那年寒冬,锦帽貂裘的小郎君用几串钱买下了他们一家。

又是那年,小郎君雷霆手段打死了原本的主事。

又一年,同样是这般明媚的初夏,他被父亲牵到小郎君面前。阳光正好,洒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惶恐地想要跪下磕头,却被托住。他站在原地,手掌是一颗饴糖。他傻傻地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恩主的模样,竟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跟天上的仙人一样。

然后那个仙人一脸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对阿父说,你这小孩不是傻子吧。随后摆摆手,罢了,丑得挺可爱的。

留下吧,跟在我身边。

于是,他这条比狗还不如的贱命,被赋予了人的尊严。

他从奴仆,到长安县尉,比寻常人走的还要顺。

长安县的官员偶尔看不惯,在背后嘲笑他,总说他是奴,是霍侯养的狗。

可当狗有什么不好!

他主君对他最好了。

只是他的主君好像不喜欢长安了。

长安太小了。

他的主君见过草原,治过大河,长安太小了。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主君所珍视的那个“家”,或许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石页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您……不该把一切担在肩上的。”

您还那般年少。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霍彦望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该走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一夜,霍去病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抬回府中的惨状,那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便如毒蛇噬心,杀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或许错了?但事已至此,错,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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