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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好像还能看见蝙蝠侠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那个震慑着这整座疯人院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那样脆弱。

但是Jason却依旧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过了那么久的徒劳等待，那么多的失望和痛苦，他在这个时刻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欣喜和激动。强烈的不真实感与迷茫构成了他内心的主旋律。

他想到了那个耳熟能详的寓言故事。关于瓶子中的魔鬼与倒霉的渔夫，第一个百年诱以重金，第二个百年许诺宏大的愿望，可是到了更后面的日子，被关住的魔鬼心中就只剩下了对世界的怨恨，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死自己重见天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Jason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这阴冷的地下室侵染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可是他那长期浸泡在失望中的心灵好像确实已经失去了因为迟到的惊喜而感到快乐的能力。

他有些讥诮地想着，或许自己现在只能依稀从小丑的死亡之中汲取到一点嗜血的快意。

蝙蝠侠赶到了，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Jason已经没有办法再变成那个会因为布鲁斯带着明黄色披风出现在他的身后而尖叫的小男孩了，他左脸上那个丑陋的伤疤，连同所有被折磨的经历，都同样再也没有愈合的机会了。

他的披风早就已经飘荡在了另一个男孩的身后。所以他已经不再是罗宾了，但他却也做不回那个叫做Jason·Todd的街头孩子了。

他某次曾经偷听到哈莉·奎茵在和小丑说着什么，听上去像是想要给他找个新名字。可当时却被小丑兴致缺缺地打断了。于是他最终只是被称作了「J先生的小小鸟」。

可是现在小丑躺在了地上，显然无法再对Jason之后的生活指手画脚了。

那么他是现在又是谁呢？一个从社会中剥离开了一年的囚徒，还是一个失败的前任小跟班？

与此同时，蝙蝠侠终于踉跄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巨大的阴影像是法兰绒的灰色毯子，唰一下将他覆盖住了。

下一秒，高大的男人忽然半跪了下来，白色的眼睛变成了两个下垂着的三角形，在水平的位置看向Jason。

可是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蝙蝠只是将Jason慢慢冷下来的大脑处理器推动到了一个全新的模块。

忽然之间，远处的那点红色变得更加灼目了。在蝙蝠侠黑色的尖耳朵之后，成为了和黑色的字迹边的那个晃眼的红色分数。

他杀人了，他杀了小丑，在蝙蝠侠的面前。

这个事实忽然跳进了Jason的脑海，让前几秒晃荡在他记忆中的明黄色布料一下子飘荡的更远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失败的罗宾——看看蝙蝠侠用了多快的速度把他替换了就能够知道。

他不够谨慎也不够深思熟虑，他被小丑关了一年没有找到逃出去的办法。而到了现在，他甚至还在布鲁斯的面前杀人了。

小丑的血迹蜿蜒过布鲁斯身后的地面，像是一个大大的F，一封无言的解聘书，忽的一下拍到了他的面前。

Jason稍稍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错过当他掷出匕首后，蝙蝠侠下意识往前两步，像是想要去抢救小丑的动作。

Jason几乎要自嘲地笑出声了，他忽然想知道蝙蝠侠会不会后悔这么急匆匆地冲进地下室。

不过不管布鲁斯怎么想，他明白至少自己并不会后悔。

青年的眼前闪过先前短暂出现过的另一个宇宙的杰森的身影。狼狈的，凄惨的，冰冷的。

他看上去和Jason一样的年纪。对于一个英雄来说太稚嫩了，对于一个正义的牺牲品来说太年轻了。

虽然Jason并不能将自己现在的处境称之为「好」。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能够呼吸，还能感受到疼痛，还能现在陷入人生存在的无尽思考。可是另外一个自己看上去像是永远没有了这些权力。

在他们之前的「对话」中，Jason没有去问另一个自己的布鲁斯有没有为他成功复仇。毕竟那个幽灵应该已经没有了再去知道这一点的机会。

幸好，Jason还有一个机会为他们两人复仇。

幸好，这里有人能够去做到那些蝙蝠侠无法完成的事情。

不知道那个幽灵现在还在不在这个地方。Jason希望他能够看到现在的一幕。

——不是因为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布鲁斯出现在了地下室中，而是Jason希望他能够看见有人（这个人还是另一个他自己）能够对小丑完成直通死亡的复仇，简单而直白地像是一句只由主谓宾构成的告白。

他投掷出小丑遗落在他面前的匕首时，脑子闪过的，绝对不仅仅是自己这一年来所遭受的一切。

如果那个幽灵还在那边，说他还想要一个炸弹，以及把场面弄得更加激烈一点什么的，Jason想他愿意在之后找个时间，重新回到小丑的尸体旁边，像是装饰生日蛋糕，或者一束手捧花那样，把小丑的死亡布置成给另外一个自己的礼物的。

杀死小丑之后他格外活跃的思绪在这一瞬间还蜿蜒去了另一个古怪的可能性。

Jason想到，如果接下去蝙蝠侠因为他杀了人而勃然大怒，要把他赶出哥谭什么的，他说不定能去研究一下平行宇宙的运行原理。他愿意穿越到其他各种有着杰森·托德的宇宙里去，帮他的同位体把那些宇宙的小丑都给变成血色的烟花。

而在这所有的念头眨眼间闪过之后，他的面前，那个漆黑的身影终于离阴影足够遥远了，遥远到能让Jason从他严肃的面容中分辨出那一缕雨丝般的悲伤。

“Jay……Jaylad。”布鲁斯的声音是颤抖着的，几乎难以维持蝙蝠侠的低沉，“我来迟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指责，没有诘问，没有关于罗宾不听从指挥的描述，也没有他杀死了小丑的质疑。

一遍又一遍的道歉，这就是所有蝙蝠侠所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