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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问询张长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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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吴县纪委副书记和一名纪委干部跟自来水公司总经理的谈话拉开了帷幕。一、谈话室吴县纪委谈话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在灰色墙壁和深棕色桌面上。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时间刻度是墙角监控摄像头下方闪烁的红色光点。丁大军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今年四十八岁,在纪委系统工作了二十年,额头上有三道深如刀刻的皱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档案袋的边缘,节奏平稳,像是在等待什么。门开了。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陪着张长江走进来。这位自来水公司总经理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他被引到丁大军对面的椅子坐下。“张长江同志,”丁大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县纪委副书记丁大军。按照组织程序,今天由我与你谈话。”张长江扯出一个笑容:“丁书记,我认识您。去年全县廉政工作会议上,您就坐在主席台第二排。”“记性不错。”丁大军打开档案袋,取出一份文件,“那你也应该记得自己在会上做的廉政承诺。‘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这是你的原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丁大军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今年1月至8月,吴县自来水公司下属的六个片区,共计三万七千户居民的水费账单出现异常增长。平均每户每月多出35至120元不等。投诉量同比增长420。这事你知道吧?”张长江坐直身子:“丁书记,这个问题公司已经调查过了。是部分老旧水表到了更换周期,机械磨损导致计量偏差。我们已经制定了更换计划,分三年逐步——”“更换计划?”丁大军打断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你说的更换,是指把原本校准合格的b级水表,换成从‘长河仪表厂’采购的c级表吗?”张长江的脸色变了变。丁大军翻着文件:“长河仪表厂,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李长河——是你妻子的堂弟。该公司过去三年98的营收来自吴县自来水公司的采购订单。而根据技术监督局的检测报告,这批c级水表的误差范围在+8到+15之间,全部偏向多计费方向。”“这……这是采购部门的事,”张长江的声音开始不稳,“我不具体经手采购。”“但你审批了所有采购合同。”丁大军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签字的采购单。有意思的是,同样规格的水表,市场均价45元,你批的是78元。一套就是33元的差价,三万七千户,每户一套表——”张长江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二、数字游戏丁大军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表格,转向张长江。“这是联合调查组做的统计模型。我们抽样检测了五百块被替换下来的旧水表,其中只有七块存在超出国家标准的误差,而且误差是正负随机的。但新装的水表,”丁大军放大表格中的一组数据,“误差全部是正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长江盯着平板,不说话。“意味着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为问题。”丁大军放下平板,“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故意选择了计量偏高的水表,并且通过虚高的采购价格套取资金。”“丁书记,这些都是推测……”“那就说点不是推测的。”丁大军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在建设银行的个人账户,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七月,每月5号固定存入一笔钱,金额在4万到7万之间。这些钱从哪里来的?”张长江咽了口唾沫:“是我……是我做理财投资的收益。”“什么理财产品?哪家机构?合同呢?”一连三问,张长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丁大军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我们来算一笔账。三万七千户,平均每月每户多收50元——这是保守估计。一个月就是185万。一年下来是2220万。除去所谓的‘采购成本’和必要‘打点’,按照你们这个行当的规矩,到你个人手里的,至少是这个数的百分之十五。”他在白板上写下:333万元年。“而你账户里的那些存款,时间跨度两年半,总额大约150万。数字对得上。”丁大军转身,“张长江,你还想说什么?”谈话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张长江低下头,双手交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整整三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丁书记,”他忽然笑了,“您算得真细。但您算错了一件事。”“哦?”“您太高估老百姓的反应了。”张长江靠回椅背,这个姿势让他找回了一点以往的权威感,“一户一个月多五十块,一百块,对他们来说算什么?现在谁家不吃顿外卖?不喝杯奶茶?五十块,就是两杯奶茶钱。”,!丁大军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研究过,”张长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得意,“真正会去投诉的,不到5。会坚持投诉到底的,不到1。大多数人,看见水费单子,骂两句‘怎么又涨了’,然后该交还是交。他们不在乎——或者说,他们在乎,但嫌麻烦。”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丁书记,您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有些人家其实发现了。有个退休老教师,专门做了实验,一个月不用水的时候把水表拍下来,用水的时候再拍,自己算。他算出来多收了二十多块,打电话到公司。您猜怎么着?”丁大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客服按我的指示回复他:‘老师傅,水表是机械装置,有小幅误差是正常的。如果您坚持认为有问题,我们可以派人检测,但检测期间需要停水,而且如果检测结果正常,您需要支付200元检测费。’”张长江笑了,“那老头算了算,为了二十多块,可能赔进去两百,还要折腾停水。他放弃了。”日光灯的光在张长江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还有那些年轻人,租房的,更不在乎。反正水费是房东交,或者平摊。多几十块,分摊到每个人头上才几块钱。”张长江越说越快,仿佛在炫耀一个精心设计的作品,“丁书记,这是个完美的系统。每个人损失一点点,少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集中到我这里——”他做了一个汇聚的手势:“就是一座金山。”三、第一次丁大军重新坐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寒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张长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我说,你第一次动手脚,是什么时候?”丁大军重复。张长江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向天花板。“三年前,2014年8月。”他说,“那时候公司搞智能水表改造,第一批试点五千户。厂家送样的时候,给了两种表,一种误差标准是±1,一种误差是+5到+8。价格差十五块钱。”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我选了误差大的那种。给上面的报告写的是‘性价比更高’。”张长江扯了扯嘴角,“第一个月,水费收入增加了28。没人注意。第二个月,增加到35。还是没人说话。”“我当时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我试探着,又换了一个片区。还是那样,投诉率几乎没变,收入增加了。”丁大军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后来我胆子大了。”张长江继续说,“我发现根本没必要全换。只需要在关键位置——主管道的入户端,换上一个有问题的表,它就会带着后面几十户的表一起‘跑快’。而且这种误差,在技术报告上可以解释成‘管网压力变化导致的正常波动’。”他抬起头,看着丁大军:“丁书记,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去年我们公司还被评为‘全县民生服务先进单位’,因为我提交的数据显示‘单位供水效益提升15’。领导表扬我管理水平高,成本控制好。”谈话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四、民心账本丁大军合上笔记本,静静地看着张长江。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分析,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悲悯。“你说老百姓不在乎。”丁大军缓缓开口,“那我给你讲几个你在报告里看不到的故事。”他从档案袋底部抽出几页手写材料。“城东片区,74岁的独居老人王桂芬,退休金2800元。水费从每月30元涨到80元后,她开始用桶接空调冷凝水冲厕所,洗菜水存着拖地。邻居发现她夏天一周才洗一次澡,问她,她说‘省点水,儿子买房还贷压力大’。”张长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南滨花园,年轻夫妻带一个孩子,两人都是普通上班族。水费涨到每月150元后,妻子在妈妈群里抱怨,有人教她‘水表偷偷走,可能是管道有空气,晚上把总阀关掉就行’。于是这家人养成了每晚十点关总阀的习惯,直到有一天晚上孩子发烧,用热水擦身体,发现没水——丈夫慌慌张张下楼开阀,摔了一跤,骨折。”丁大军翻到下一页。“最让我难受的是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实验小学六年级学生李晓明,学校布置数学实践作业‘记录家庭月度开支’。孩子认真记录了一个月,发现水费比同学家都高。他爸爸说可能是漏水,孩子就真的一晚上起来三次检查所有水龙头。后来孩子在作文里写:‘我希望自己是superhero,能看见水管里哪里漏了,帮爸爸省钱。’老师把这篇作文发到了网上。”,!丁大军抬起头:“你知道这篇作文的阅读量吗?十七万。下面的评论有三千多条,其中四百多条都在说自家水费不正常。”张长江的脸色彻底白了。“你以为你只是在数字上动了手脚。”丁大军站起来,走到张长江面前,“你以为这只是钱的问题。但张长江,你动的是民心。”他回到白板前,在之前那串数字旁边,用红笔写下了大大的两个字:信任。“一户多收五十,对你来说是个数字。但对那户人家来说,可能是夫妻的一次争吵,是老人的一次担忧,是孩子的一个疑问。”丁大军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老百姓不是傻,也不是不在乎。他们是善良,是宽容,是相信供水这样的民生事业,不会有人动手脚。”张长江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们相信拧开水龙头,水就会来;相信每个月收到的账单,是公平的计量;相信像你这样的干部,会守护基本的公平。”丁大军直视着他,“而你利用了这份信任。”谈话室里长时间沉默。张长江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里有压抑的抽泣声。“我……”他哽咽着,“我只是觉得……那么多人都这样……我不拿,别人也会拿……”“所以你就拿?”丁大军的声音陡然提高,“所以你就觉得老百姓好欺负?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从每个家庭里抠那几十块钱,凑成你自己的金山银山?”张长江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丁大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走回座位,从档案袋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空白的笔录纸。“交代吧。”他把纸推到张长江面前,“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从每一笔钱,到每一个人。你欠老百姓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五、清算时刻张长江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我……”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会被判多少年?”“那是法院的事。”丁大军说,“纪委的工作,是搞清楚每一个事实。但张长江,你需要明白,你现在要偿还的不仅是法律债,还有民心债。”他指了指那份手写材料:“那些被你多收了水费的家庭,他们的信任,你拿什么还?”张长江的笔终于落下。他在纸面上写下第一个日期:2017年4月15日。然后是第一个数字:5,000户。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了下来。“丁书记,我能问个问题吗?”“说。”“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的意思是,系统应该很完美,所有报表都对得上……”丁大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个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还记得那个以前我们红枫市的市委书记吗?他叫阳风,被百姓称为阳青天的阳书记吗?。”丁大军说,“他辞官后闲不住,心里依然装着老百姓。你这个小伎俩其实很简单,没那么复杂,他在微服私访的时候听见老百姓抱怨水费虚高,于是亲自实验,用一个容器一放水,再看水表增加了多少水不就知道你那个水表正常不正常了吗?不要用你那些专业术语来骗人,没那么复杂,说人话就好。”张长江睁大眼睛。“阳风书记发现问题后,直接就到纪委实名举报了,然后县里就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整个片区的水表位置、编号、更换日期全标出来了。”丁大军说,“而那份图显示,所有更换后的水表,都集中在管网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这完全印证了阳风书记的判断。”张长江瘫坐在椅子上。“老百姓不傻,张长江。”丁大军轻轻说,“他们只是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但当你把他们的善良当成愚蠢,把他们的忍耐当成软弱时,他们就会变得比你想象的更聪明,更坚韧。”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谈话已经持续了五个小时。张长江重新拿起笔,开始写。这一次,他的笔迹稳定了许多。一行行日期,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名字。白纸渐渐被黑色的字迹填满。丁大军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自来水公司总经理,此刻佝偻着背,一点一点拆解自己搭建的罪恶系统。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当张长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旧日子,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丁大军收起笔录,整理好档案袋。“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接下来会进入司法程序。张长江,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张长江茫然地抬起头。“你以为你占了老百姓的便宜。”丁大军一字一顿地说,“但实际上,你透支的是这个社会最宝贵的东西——公信力。而公信力一旦崩塌,是多少钱都修不回来的。”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把手之前,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好自为之。”门开了,又关上。谈话室里只剩下张长江一个人,和满屋惨白的灯光。他呆呆地看着面前写满罪证的纸,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在自来水厂抢修管道的那个雨夜。那时候浑身泥水,但心里干净。而现在,他坐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就像那些被他动过手脚的水表,即使全部更换,那些多收的钱即使全部退还,那份被辜负的信任,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错误的念头——“老百姓傻,好欺负。”:()东莞的集体夫妻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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