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痴恋5(第1页)
开春的时候,平安村的冻土慢慢化了,墙角的马齿苋冒出嫩红的芽,像刚出生的小鸡仔,怯生生地探着脑袋。老槐树也醒了,枝桠上鼓起一个个灰绿色的芽苞,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一整个冬天的心事。
林秀还是每日往槐树下坐。天暖和了,她不用再裹那件厚重的棉袄,换了件浅蓝的单布衫,是去年娘给做的,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她照旧带着小马扎,有时是纳鞋底,有时是翻那本快被翻烂的《唐诗选》,更多的时候,只是望着巷尾,眼神静得像村口的老井。
小曹走了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巷子里的变化不算小。张奶奶冬天里没熬过去,出殡那天,林秀站在槐树下,看着送葬的队伍从巷口走过,白幡在风里飘,像极了去年冬天的雪。王二婶的豆腐摊添了个帮手,是她刚娶进门的儿媳妇,眉眼圆圆的,见了林秀,会甜甜地喊一声“秀姐”。收山货的外乡人把小曹家的院子收拾了一番,在墙角搭了个棚子,堆着些晒干的核桃和花椒,空气里总飘着股麻丝丝的香。
只有林秀,好像还停在去年那个清晨。她的头发留长了,用根蓝布条松松地束在脑后,走路的时候,发梢在背上轻轻晃。她的话比从前更少了,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了三句话。街坊们见了,也不再劝,只是路过时,会多跟她说两句闲话,哪怕她只是听着,不搭腔。
“秀丫头,你看这槐花,怕是再过几日就要开了。”王二婶的儿媳妇推着豆腐车经过,指着槐树枝桠上饱满的芽苞,“俺娘说,用槐花拌面粉蒸着吃,可香了。”
林秀抬头看了看,芽苞确实鼓得更厉害了,像随时会裂开似的。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快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王二婶的儿媳妇笑了笑,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林秀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收回目光。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挎着竹篮,往小曹家送槐花糕,那时候的槐花,也是这样,在风里攒着劲儿地要开。
那天她从供销社扯了块新的月白布,想给小曹做个书袋。她的针线活不算好,针脚时密时疏,可她做得仔细,每天晚上就着煤油灯,缝到半夜。书袋的边角上,她还绣了朵小小的槐花,白色的线,在月白布上不太显眼,却费了她不少功夫。她想着,等小曹回来了,用这个装书,肯定好看。
可书袋还没缝好,就听说了小曹要走的消息。她把书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炕头的木箱底下,跟那些临摹的字、画的竹子放在一起,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几日,天总是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里闷得很,槐花香的甜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巷子里弥漫。林秀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根细针,正在纳一双布鞋。鞋底是娘纳了一半的,青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鱼鳞。娘说,给她自己纳的,可林秀抢了过来,说她闲着也是闲着。
她纳得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股执拗。针尖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线在鞋底绕个结,再抽紧。她的手指上缠着块布条,是前几日被针扎破了,流了点血,娘给她缠的。
“秀丫头,在家吗?”巷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
林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皮包,正四处张望着。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
“您找哪位?”林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姓曹的先生住过?”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很客气,“我是他的同学,从南边来的,顺路过来看看。”
林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小曹哥的同学?”
“哦?你认识文轩?”男人显得有些意外,“对,我们都叫他文轩。”
文轩。林秀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原来小曹的名字,叫文轩。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在她心里,一直只是“小曹哥”,那个穿青布长衫、会写字画画的少年。
“他……他还好吗?”林秀问,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布鞋,指节都发白了。
“挺好的,”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赞叹,“文轩在学校里很出色,老师很看重他,说他是块搞研究的料子。我们都羡慕他呢。”
林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好就好,她想,他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这次来,是帮他取点东西。”男人说,“他说家里还有些旧书,让我顺路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