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慧(第2页)
静慧不再多言,只垂目默默拨弄手中一串乌木念珠,颗颗摩挲得温润生光。堂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偶尔噼啪,药香与茶烟无声纠缠,氤氲出一室难以言喻的禅寂。
未初时分,静尘准时到来。静慧师太送苏锦书至院门,合十道:“茶能宁神,然心结还须心药。施主眉间有慧光,亦藏劫纹,前途多岐,珍重。”
静尘引着苏锦书,仍旧沿西侧回廊而行。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处略显开阔的庭院,中央便是那方放生池。
池面大半覆着灰白色的薄冰,边缘处有活水自暗渠注入,漾开一圈墨绿幽深,不见其底。冰层之下,隐约有几尾红鲤凝滞般悬着,缓慢翕动,如镶嵌在琉璃中的血色璎珞。
腊八那日在此与苏云书那番机锋交错、暗藏警告的对话,倏然掠过苏锦书心头。这池水,这寺宇究竟沉着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们未作停留,静尘步履轻缓依旧,径直引向池边另一条更为狭窄、覆着碎雪的石板小径。
往后山的路,真正幽僻起来。从小径入口开始,踏着覆雪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修竹夹道,雪压竹梢,时而“噗”一声轻响,坠下一团雪粉。周遭人迹杳然,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如诵低语,夹杂着远处山涧溪流冰层碎裂的细微咔嚓声,更显空山寂寂。
约莫半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坡地,数株老梅姿态奇古,黝黑枝干铁画银钩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其上却绽满密密的绿萼白梅,欺霜赛雪,幽香凛冽,仿佛这沉沉冬日里凝结的所有清魂都聚于此间。
梅林深处,一方石坪打扫得光洁无尘,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已摆好一套甜白釉素瓷茶具,温润如玉,旁有一红泥小炉,炭火正旺,壶中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静尘止步,合十躬身:“此处便是娘娘与夫人清谈之净席。请夫人稍候,娘娘即刻便到。”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入来路竹林中,青色身影很快被丛竹积雪吞没,仿佛从未出现。
苏锦书独自立于梅下。四顾苍茫,齐云寺层层殿脊,翘角飞檐皆在脚下,被灰白的天光与积雪勾勒出寂静的轮廓。
远山如黛,隐在雾霭之后。天空沉得更低了,云层厚积,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寒意侵骨透髓,她拢紧斗篷,目光最终落在石桌之上。
茶具旁还放着昨日静云师太带来的那个鸦青绸料包裹的狭长小囊。它被如此恰好地放在这里,等待她亲手开启。
心脏骤然紧缩,如在冰水中沉坠。她盯着那小囊,仿佛盯着一个沉睡多年,即将苏醒的鬼魂。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绸料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些许病后的虚软,却比这腊月山风更让她感到刺骨冰寒,直透灵魂:
“苏夫人来了。这梅下清净,可还合意?”
苏锦书倏然转身。
皇后就站在三五步外,一袭家常的月白绫袄,外罩银狐裘披风,未戴任何凤冠珠翠。面上未施脂粉,肤色略显苍白透明,眼下有淡淡青影,确似久病缠绵,气血不盈之人。
唯有一双丹凤眼,清澈沉静如古潭深水,正静静望着她,眸光深不可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发髻之上,唯有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如雪,温润剔透,簪头雕作杏花初绽之形。
苏锦书看着那支白玉杏花簪怔住了。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椎尾端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极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微颤,摸向自己发间——
触手冰凉,形制宛然。
两支白玉杏花簪,一在她髻上,一在皇后发间。玉质、雕工、大小、乃至那杏花花瓣蜷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向晚,云层愈厚,沉沉欲坠。梅林间的光线陡然昏暗下来,混沌一片。唯有石桌上红泥小炉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与寒意中执着地跳跃着,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之间那不过数步,却仿佛隔着幽冥深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