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第2页)
她抽出书函解开布套,七八册线装书。纸是金粟山藏经纸,黄脆如秋叶,却无虫蛀。装订的丝线半旧,但针眼齐整,是高手重缀过的。书被人读透了,又被人细心养护。
她小心翻开最上面一册,扉页空白无题字,内文却是手抄的,字迹工整,起笔圆钝,转折处却有刀劈斧削般的顿挫。墨是陈年松烟,墨色沉如子夜。
苏锦书目光扫过内文:
“……乙未年三月初七,晴。暖阁杏花初绽,折一枝供瓶,似见故园春色。然香气太甜腻,不及野径风霜之气。近日读《淮南》,‘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思之惘然。清道易守,雌节难抱。置身此间,何异冰炭同器?”
苏锦书心头猛地一跳。这分明是私人日记,她迅速合上书册,反复看向布套内侧,并无署名。她合上书,鼻尖贴近纸页,纸气里渗着一缕极淡的冷香,是夹在书页间的干杏花笺经年渗透出的味道,和皇后身上的香气竟十分相似,只是这里的要更陈腐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将书函放回原处,指尖在旁侧一函滑过。布套的磨损程度相似,都被人反复取阅。
这函书籍更多,封套内除了类似的手抄册子,竟还夹着几张泛黄的药方笺,上面字迹与日记相同,记录着一些花卉炮制、合香之法,其中一页,赫然写着“杏蕊九蒸法初探”,旁边朱笔小注:“其性寒,久服损元气,慎之。”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这藏书楼,这看似无人问津的角落,竟藏着这样的东西。是谁的日记?是谁的研究?
她想起皇后中宫那无所不在的杏花符号,想起那复杂到失传的杏髓鸩。难道是皇后在研究这些?是有意让她看到的吗?
她将药方笺夹回,原样放好,起身时已觉心跳如擂鼓。不敢多想,她又去另一侧随手抽了册前朝刻本《洛阳伽蓝记》。书口已经磨圆了,是长期用拇指推启书页留下的。
苏锦书信手翻阅,书页到了永宁寺塔一节看着永宁二字,苏锦书心里一时又想起公主,感概万千。
“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
旁边空白处,有一行朱批,字迹清逸中带着锋棱:
“孝明帝时,胡太后造永宁寺塔,高四十余丈,费资巨万。同年,北镇饥荒,人相食。塔成七载而焚于雷火,岂非天诫?”
这几处的笔锋如刀削,字字见骨,不似方才那本日记里的笔迹外柔内刚,更无佛门中人的温吞。苏锦书指尖顿了顿,往后翻,凡涉朝廷崇佛奢靡处,几乎都有批注,言辞冷峻如刀,后面墨色由浓至淡,由犀刺渐成枯笔。这笔迹是同一人在不同年月里反复批阅留下的痕迹。最后的一处批注,墨色已淡如烟灰,笔力却还在,只是透着股力竭前的锋利。
何止是批了一本,看着情况,应该是批了一辈子,批佛的笔注从青壮年的激越,写到暮年的冷峭,然后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如今书还在被人精心养护,但写批注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过比起这个,苏锦书更惊讶的是,这种内容居然能出现在佛门。环顾四周,书架森然,寂静无声,唯有她手中油灯的光晕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层层叠叠的经卷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夫人可有所获?”静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惊得苏锦书指尖一颤。
她稳住心神,转身,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惊叹藏经之丰,不愧皇家道场。不知二楼可有一些关乎因果业报、临终关怀的经典?我想为何辰……为亡者再寻些经文,助其早登极乐。”
静尘不疑有他,引她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二楼比一楼更为幽暗,书架也更密集,空气中尘埃与旧墨的味道更浓。这里果然有许多高僧律疏、论著,亦有《净土十疑论》、《饬终津梁》这类关乎生死往生的书籍。
苏锦书随意择了两部,交予静尘登记,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目光悄然扫过书架,在“子部”分类下,竟真的看到了《淮南子》,甚至还不止一套。
《淮南子》以道家为宗,兼采百家,讲的是天道、兵略与治术,与佛门经典全然是两个路子。
她走过去,抽出那套最旧的本子翻开,书页间果然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笔迹与伽蓝本的朱批极为相似。批注者显然对兵略、道术篇章格外着意。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然政失其道,兵虽利,终为祸阶。”旁批:“至理。然道在何方?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何处可觅清平?”
“圣人行于水,无迹;群生行于霜,有迹。”旁批:“欲行无迹,除非羽化。既在人间,步步皆痕,唯望所行非血痕耳。”
这些批注,冷静清醒,洞若观火,又透着一丝深切的悲悯与无奈,与皇后平日展现于外的温柔慈和,与世无争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是苏锦书又实在想不到,在这皇家寺庙里,又是谁会来此地常常翻阅一些道家相关和批判崇佛的书。
登记完毕,静尘道:“斋饭已备好,夫人可回客寮用膳。未初时分,贫尼再来引夫人往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