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第1页）

岳灵珊又来送饭了，其实就是在告别。令狐冲虽然在接受变故，注意力也在转移，可是心情没那么容易真正接纳，同时调适好他和岳灵珊的位置。这当然需要一个过程。而且也需要令狐冲自己走出来。可惜的是到终结，其实令狐冲还是没有走出来。他更多还是不愿意。那么设想一下，岳灵珊给了他什么呢？在他最卑微，最活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岳不群夫妇。不但救助了他，还给了他家庭的温暖，同时给了他像模像样的待遇。那时候的岳灵珊还小，只知道有人陪她玩儿就行了。令狐冲也需要玩伴，而且这会给他编织一个梦想，原来过去的噩梦只是一场梦，他生下来就是属于这个家庭的。所以他很珍惜。这是好的心态。接着就是初恋，那是很真诚，也是很珍贵的。到了此刻，一切美梦都要被打破了，那是换了谁都难以接受的。可是令狐冲在没有碰到岳不群之前，他是如何活下去的呢？肯定是狼狈而局促，甚至不光明，会见不得人的。可是活下去了。为什么令狐冲从来也没有真正认可过自己呢？这其实是岳不群的教育。那一套仁义道德，阶级之分，告诉别人什么是高端，可是活下去同样难得。令狐冲摆脱不了，其实是成年后，能力越来越强，却一直没有把童年无依无助，什么都不是的自己摆在正确的位置。所以旧梦一直挥之不去，不曾疗愈。原文是——第二十三回怪招夺剑次日傍晚，岳灵珊又送饭来，仍是一眼也不向他瞧，一句话也不向他说，下崖之时，却大声唱起福建山歌来。令狐冲更是心如刀割，寻思：“原来她是故意气我来着。”第三日傍晚，岳灵珊又是这般将饭篮在石桌上重重一放，转身便走。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师妹，留步，我有话跟你说。”岳灵珊转过身来，道：“有话请说。”令狐冲见她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竟没半点笑意，喃喃的道：“你……你……你……”岳灵珊道：“我怎样？”令狐冲道：“我……我……”他平时潇洒倜傥，口齿伶俐，但这时只因心中对岳灵珊爱之弥切，竟然说不出话来。岳灵珊道：“你不说话，我可要走了。”转身便行。令狐冲大急，心想，这一去，要到明晚再来，今日不将话问明白了，这一晚心情煎熬，如何能挨得过去？何况瞧她这种情形，说不定明晚便不再来，甚至一个月也不来，也不出奇，情急之下，伸手便拉住她左手的衣袖。岳灵珊怒道：“放手！”用力一挣，嗤的一声，登时将那衣袖扯了下来，露出白白的半条手膀。岳灵珊又羞又急，一条裸露的手膀竟是无处安放。要知古时女子，除了头脸双手之外，决不能在人前裸露身上的任何部份，否则便是奇耻大辱。岳灵珊虽是学武之人，于小节不如寻常闺女般拘谨，但突然间裸露了这一大段臂膀，却也是狼狈不堪，叫道：“你……大胆！”令狐冲忙道：“小师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岳灵珊将右手袖子翻起，罩在左膀之上，厉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令狐冲道：“我便是心中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如此？当真是我得罪了你，小师妹，你便是拔剑在我身上刺十七八个窟窿，我……我也是死而无怨。”怎么这一段越看越像《红楼梦》。贾宝玉说，妹妹慢走。然后越剧里面是唱了起来，这一段也是真好听。最后一句是“你叫我不明不白鼓里蒙，我就是为你死了，也是个屈死的鬼魂冤难告。”林妹妹是吃了闭门羹，怀抱幽芳，生着闷气来葬花，听到贾宝玉这么说，本来要走的，也停下脚步，负气诉说缘由。她那一段唱也是极其好听的，开头是“那一天啊，我不顾苍苔滑，天色昏，来访你秉烛共谈心……”岳灵珊来送饭又何尝不是“苍苔滑，天色昏”，还天降大雪呢！可是说变也就变了。不是林妹妹变成宝姐姐，宝姐姐赶走心上人，而是小林子成了第三者。看情形，林平之还是知三当三。这就是岳不群把林平之带上山，马上就把令狐冲赶到后山，不许出来的缘故了。换了六猴儿，怎么可能横刀夺爱？还就要新来的外人才是，不然谁干这破事。安排得下这破事的，是该被骂。好，明天继续。2024年7月7日：（）流年撷萃